爱的成人式

作者：干胡桃

第一卷 sideA 1 迷离的眼神

网译版

翻译：马鹿之王

虽然我不知道望月那天原来打算邀请的第四个人是谁，不过我恐怕得感谢那家伙一辈子。

托了这家伙临时爽约的福，我才得以与她邂逅。

电话打过来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望月随便寒暄了两句便直奔主题。

“抱歉突然给你打电话，其实呢，今天晚上有一个酒会，有一个人突然来不了了。你今天……有空吗？有什么安排吗？”

“不，没什么。”虽然如此回答，其实我对这个唐突的邀请有些不知所措。我和望月参加的是不同的研究组，所以到四年级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只有偶而在食堂碰碰面的程度。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酒会，还有谁参加？”

“嗯，我﹑小嘎﹑北原和……还有四个女孩子会来。所以为了凑齐人数，无论如何还需要一个男生。……这种事很罕见吧，男生居然会不够。”

也就是说他口中的“酒会”其实就是被世人称为“联谊会”的那种东西。知道了他的意图后，我有点扫兴。

“和不认识的女孩子喝酒很开心吗？气氛热烈不起来吧？”

“没关系。铃木你偶而也得去去这种场合嘛。这样整天呆在屋子里，不是永远都交不到女朋友吗？你没女朋友吧？”

我也不是很想要女朋友。不，诚实地说，说不想要女朋友那是骗人的，但是我不想和那种性格轻浮到会轻率地和在联谊会上认识的对象交往的女人交往。轻率地开始交往，腻了以后就分手。我知道世间有众多男女耽于此道、乐此不疲。但是我不是那种男人，所以即使要交往也不是和那种女人，而是想和更有诚意的对象交往。

但是也不是世间所有参加联谊会的人都怀着找男朋友或是女朋友的目的，我只要在场就算完成任务的话，那倒去也无妨，怀着这种轻描淡写的心情，我答应了出席的事。

然后我确认了时间和地点。他说六点半开始，在一家市中心的店里。时间还很充裕，这点没问题，但是地点是个问题。大概，所谓的联谊会在那种地方举行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从这里过去的话——因为要去酒会所以当然不能骑助动车去——必须坐巴士前往，想想就觉得麻烦。还是应该拒绝啊——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啊，对了对了。今天来的女孩子里面有个叫松本优子的，她是我带来的你就别打她主意了。要挑就从其他三人里面挑吧。那就拜托啦。”望月一个人在那边唠叨完以后挂了电话。

我明明是被临时叫出来的人，却是最先到店里的。下午六点十五分。我进到店里报了望月的名字，然后被带到了预约的座位。小小的座敷里有一个掘地暖炉氏的桌子，已经准备了八人份的碟子和筷子。且不说房间的格局，光从室内装修和菜单来看，和大学周边的酒馆大同小异。这店要是出乎意料地很高级的话，我大概会更后悔吧。（座敷：铺着席子的日式房间。掘地暖炉：在桌子下挖一个用来放脚的坑，冬天会在里面放上暖炉。）

我坐在最里边的位子上，边擦汗边等待，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我看到门缝间露出了望月的脸。他一和我目光交汇，就对身后说：“啊，什么嘛，已经来了”，就这样进到店里。“欢迎光临”，店员们出声招待。

他们好像是约在店门前见的面，以望月为首，七名男女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我这边。因为过道有弯角，队伍行至此处时可以让我从侧面观看，我似乎有幸得到了一个可以对女孩们一一品评的良机。

四名女生并排站着——其中第二名女生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

发型很有特点，好像男孩子一样彻底的短发。因此从她白皙的脸上甚至可以看到发际。她的脸也很有特点。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她的脸平时一直是这个固定的表情，世人应该会把这张脸归到可笑的脸的行列里去吧。不是美女，但是容貌还算是可爱。在和外面相比异常昏暗的店内的一角，只有她那张脸好像在熠熠生辉。

身材短小纤细，与其说是女生，倒更有女孩的感觉。上身是看起来清凉的白色衬衫，下身则是深蓝色及膝的裙子，和其他三人以原色或黑色为基调的时尚相比，她给人的印象极端朴素，但是给人以自然的感觉，我对此颇有好感。

希望她不是松本优子——一瞬间我如此祈祷。也就是说，我在那一瞬间已经坠入爱河了吧。我自己发现这件事是在不久之后。

我所在的这一侧是男生们，而对面的一侧则是女生们。从位子的安排来看就像是集体相亲。我心想，原来联谊会就是这样的啊。因为望月正在和对面坐着的容貌艳丽的女生小声地交谈，所以我推测她应该就是松本优子。她旁边是短发的她，再旁边是一位衣着华丽但容貌朴素的女生，而我的面前则坐着一位略显肥胖行色匆忙的女生。

先点了喝的东西，刚刚分发到每个人手上，望月就发起了干杯。女孩们也都有大杯在手。虽然我曾听闻现如今女孩子也会满不在乎地喝酒，但我希望四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说：“我喝不了”，可是我又想起了我在此地的职责，还是决定筑起围墙把自己封闭起来。因为先到一步而等候了片刻，反而使我体味到啤酒通过喉咙时异于平常的冰凉触感。

我刚舒了一口气，自我介绍就开始了。先从男生开始，顺序是望月、大石、北原，最后轮到我。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首先是望月用和往常一样的开朗语调带动了全场气氛，接下来的大石则说明了自己外号的由来：“因为我吃饭嘎吱嘎吱的所以人家叫我小嘎”，惹得女生们发笑。北原则说：“我的特长是魔术，”接着表演了一个让筷子附着在手掌上的小把戏，望月“喂喂，这连我都会啊”的吐槽紧跟而上。或许北原确实对魔术颇有造诣，只是打算过会儿再表演一个他的用心之作吧。大家都做了精心的准备，成功地取悦了女孩们。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轮到我自己的时候更平添了一份紧张。

“啊，嗯，我叫铃木。”先依照惯例报上名号，边说边拼命地思考。该说什么呢？特长……我的特长是什么？兴趣爱好呢？“嗯，兴趣是读书——。”但是到此就接不下去了。虽然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但决不能让自我介绍半途而废。“那个，其实刚才……一个多小时前，小望——不，望月给我打电话，突然叫我到这儿来，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诸位都这么漂亮——。”

“铃木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联谊会，刚刚有点紧张，”望月给我帮腔，“是吧？”

“是，是。请多指教。”我低头行礼。

“不是吧。好纯洁哦！”我对面的胖女人噼里啪啦地拍着手大声叫嚷，她旁边的衣着艳丽的女生则用老鸨一样的口吻说：“联谊会初体验居然是和我们这样的人，真是对不住你了。”

勉勉强强在没造成冷场的情况下完成了自我介绍，我刚在内心松一口气，

“铃木先生叫铃木——什么呢？后面的名字是？”短发的她问道。

“啊，我叫铃木，夕树。夕阳的夕，树木的树。”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对话。在我看来，提问与回答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她听了我的回答却莞尔微笑，稍稍向我颔首。

接下来轮到松本优子做自我介绍。我悄悄地卸下眼镜擦脸上的汗。因为感到口渴，我用啤酒润了润嗓子。结果又渗出了汗水，我再次用手帕擦拭。就在这一来一去之间松本优子的自我介绍结束了。我大致听到的内容是，她是文学部的二年级生，她带来的另外三人都是她高中时的同学。大学二年级的话应该是二十岁吧，比我小两岁，年龄上很般配啊。我想到了这些。

然后轮到短发的她了。

“我叫NARIOKAMAYUKO。”说完低头行了一个礼。和过分紧张的我完全不同，她看起来从容有余，好像正在享受着眼前的场面。

“在一番町的一家叫秋山牙科诊所里做牙科卫生员。”

“牙科卫生员……是牙科工作者里的护士一样的职业吗？”大石当即抛出一个疑问。在她回答了“是”以后，“那么，上班时是穿护士装的吗？”大石又提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的。不过颜色不是白的，而是粉红的。”她回答。“哦！”闻言，大石和望月发出小小的欢呼，轻轻地鼓掌。我也勉强装出拍手的样子配合他们。

是吗？原来大家不全是大学生啊。她已经走上社会工作了，那个笑容就是用来接待患者的。

她的自我介绍就到此结束了，没有说明她的名字用汉字怎么写。NARIOKA多半是写作“成冈”吧。MAYUKO则有许多种可能性，无法确定。本以为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可是却没有人这么做，看来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只能我自己去问了。

之后女生中剩下的两人也完成了自我介绍（穿着华丽的女生叫青岛夏子，微胖的女生叫渡边和美），菜刚刚上桌之后，大家开始各自随性地谈论起各种话题，以此来带动气氛。一开始是以望月和青岛夏子为主，八个人参与同一个话题的讨论，但不久后就分成了两伙，一伙以望月为中心，而我所在的这一伙是以两个女生为谈话的中心，我和北原则顺着她们的话题。

“铃木先生总感觉像是个NHK的广播员。”

“啊。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超正经的感觉。”

青岛夏子和渡边和美如此说道，北原在我旁边“噗”地笑出来。

“喂，来来，模仿一下广播员。”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嗯，那么，根据刚刚得到的新消息——”我只好像这样勉为其难地试着模仿了一下，一做完就难堪得无地自容。

“啊，脸都红了。刚才是勉强做出来的吧。”渡边和美说道，青岛夏子用肘从旁捅了捅她的身体，笑嘻嘻地说：“不行啦，和美，这样太欺负人了。铃木先生可是个纯情的男孩。”这样总好过冷场，我被这样戏弄可还是笑嘻嘻的，不过我也不禁感慨，比起被取笑，还是像望月和大石那样用自己的言语来取悦别人比较愉快啊，他们即使面对女性也能侃侃而谈，令我稍稍有点羡慕。其实在只有男人的聚会时就连我也是能说会道的。

“喂喂，刚才你把眼镜脱下来了吧？”渡边和美又向我发话了。被看见了吗？“我看得很清楚哦。意外地英俊呢，那张素颜。”说到后半句时她转向了青岛夏子。

闻言，青岛夏子大声嚷嚷着：“真的假的？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我只能照她说的脱下眼镜。当然，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这是第一次有女性谈论我的容貌。更何况还用了“英俊”这样的字眼，我一直认为自己和这个词是无缘的。我已经做好了被再次取笑的觉悟——但她们应该会想到那么做毕竟太失礼了吧。“原来如此啊。嗯，还可以，英俊——？”青岛夏子说着歪起了头，“该怎么说呢，脱了眼镜确实感觉比较好。而且，即使要戴眼镜，也应该戴更炫一点的。”她相当认真地给我提了建议，这倒是值得庆幸。

然而接下来，“说到英俊的话，我还是会选北原先生。”这话表达的才是她真实的想法吧。要是拿我和北原比的话，我自己也觉得一定是北原比较英俊。”

正因此如此，我认为：男人靠的不是容貌。当然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一样——所以说全人类靠的都不是容貌。靠的应该是内心，应该是性格。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我却已经理所当然地认定，眼前的渡边和美和那边的成冈MAYUKO相比一定是成冈的性格更好。我明明还不知道她的性格如何。

不，她的情况——成冈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我如此认为。她性格的好坏正透露在她的容貌上。我之所以认为成冈的性格好，就是以此为判断依据的，也就是说，我是在了解她性格的情况下做出的比较。

不过，虽然我认为今天在场四位女性中成冈是最好的，但是更进一步的﹑之后的事——“可以的话想和她交往”之类的我完全没有考虑过。

但是我还是在意她是否有男朋友，“小MAYU……你有男朋友吗？”所以当听到大石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把“那边居然已经用‘小MAYU’来称呼她了吗？’，或者‘这问题怎么这么直接啊！”之类的感想暂且放在一边，先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不想听漏她回答中的任何一个字。

“唉？没有啊。”成冈回答。但是大石又进一步问道：

“真的吗？那，这个戒指是……？”

不只是我，似乎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青岛夏子停下了自己说到一半的话，和渡边和美一起把脸转向成冈。

“那是我自己买的。从今年春天开始工作后的三月里一直在努力工作，这是用来奖励自己的。上个礼拜六——七月二日是我的生日。所以就买了这个东西，既然好不容易买了，想展示给别人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吧。但是上班的时候不能戴，所以我决定，今天，只在今天，我要戴这个戒指。”

“我啊，在店门前和你碰面的时候就马上注意到了。”青岛夏子说道，“但是在大家面前问不出口——如果是男朋友送的不就那个了吗？所以就一直憋得慌。……这个是，红宝石？”

“对。”成冈回答，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提到宝石的种类她好像很高兴。“七月的诞生石。”她补充道。

“是吗？一般来说，不会有女孩子为了参加联谊会而特地在无名指上戴上戒指的。但是，瞧瞧瞧我们的MAYU，一般啦常识啦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没用的。”

“没这回事啦。我觉得至少比起小夏我还是个在常识范围内的人。”她做出气鼓鼓的表情。真是个表情丰富的女孩啊，我心想。这简直就是漫画里的表情嘛。如果就这样给她画一幅肖像的话就可以成漫画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平假名的“の”。

“上个礼拜是你的生日？”北原在这里加入了对话，“二十岁？”

“对。”成冈又再次笑眯眯的。

北原立刻把手搭到杯子的把手上，说：

“那么，虽然迟了一个礼拜，祝长冈小姐二十岁生日——。”

“成冈。”大石小声提醒。

“呀，失礼了。……祝成冈小姐的二十岁生日快乐，干杯!”他发起了祝酒，于是大家今天第二次干杯。放下酒杯后大家顺势鼓掌，作为回应，成冈在胸前合掌，说了声：“谢谢”，于是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北原是四个男生中最早想到要庆祝生日的，这为他加分不少，可是在此过程中却把人家的名字给搞错了，这是一大败笔，所以成冈在心中对他的评价应该勉强在中等偏上，我自说自话地打着小算盘。而且，如果我自己能最先提出要庆祝的话，我不会犯说错名字的错误，与北原相比，我可以给她留下更好的印象，可惜我错过这个机会，我又想着诸如此类的事。但在另一方面，我内心也有对自我进行客观审视的部分，审视的结果是，就算我是在男生中最先想到要庆祝的,事实上我也说不出口，结果还是一样。

“那么，为了庆祝成冈小姐的生日，我想在此表演一个小小的魔术。”说着，北原就开始施展桌面魔术，他好像并不是为了挽回刚刚说错名字的错误，而只是单纯地想要表演。他使用了四枚百元硬币，常见的把戏。

就在我如此认为的时候，青岛在中途插了一脚，然而北原完全没有表现出惊慌，他在左腕被压住的情况下，漂亮地展示了让硬币移动的绝技，让我颇感诧异。他大概在表演的流程中使了某种手段，使得魔术在遭到打扰时也能顺利完成。或者说,北原通过观察青岛到目前为止的言行，做出了青岛可能在中途捣乱的预测，为了让魔术在受扰时亦能无恙（或者说他赌魔术将会受扰）而改变了魔术通常的流程。有传闻说他的魔术连内行也要敬畏三分，他能得此评价恐怕不只是因为他的巧手，也源于他随机应变的才能。他应该具备着——至少是表演魔术时的他——无论何种事态都能冷静应对的那份机敏吧。

不论是望月还是大石虽然对这个魔术看得入迷却都没有中断和女生们的对话，从这点上来说，或许也可以算是某种“随机应变”吧。

可是我却……。

连一个有创意的玩笑都开不出来，除了陪笑之外一无所长。这次多亏了青岛和渡边有意戏弄我，我为了配合她们而模仿播音员或是脱下眼镜，这才总算没有造成冷场而得以安坐于此处，如果对方不是她们，而是清一色的性格温顺的女孩的话，我可能会陷入更郁郁寡欢的境地。或者说，如果我和女生单独相处的话，在没有人可以伸手帮忙的情况下，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取悦对方的吧……。

大约十分钟后渡边的魔术表演结束了，我们都毫不吝惜地送上掌声（途中有一个上菜的店员当场被这个魔术迷得神魂颠倒，直到结束时的掌声响起时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回到柜台，着实好笑）。然后现场再次切换到畅谈模式。

看完魔术后青岛和渡边依然兴奋异常，两人的兴趣似乎都集中到渡边一人身上，于是乎我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受到戏弄，不过却演变成了我一言不发地听其他三人谈话的状态。百无聊赖，最后只能依靠香烟来解围，而此前我一直在怀着要在女性面前保持克制的想法。久违的发言是“我可以吸烟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堪，不过这反倒成了一个小小的谈资。

“唉，铃木先生会抽烟？和形象有点不符啊。”

“人家可是NHK的广播员啊。”

“我倒也不是觉得HNK的广播员就不能吸烟。”

两个女生交换着诸如此类的看法，不过也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抽完一支烟后，我中途离席去上厕所。事实上我的尿意还不是很强烈，但是我有一种冲动，想要离席片刻重整姿态。

当我正对着小便用的马桶时，望月也进了厕所。他多半是因为看到我身处窘境，心存担心而来。 等我完事他接替进来以后，他先是对准了马桶，同时向我搭话。

“没事吧，铃木。虽然是我硬要你来的，不过对你来说是不是不来比较好？”

“不。我十分高兴。”我说道，这倒未必是逞强。在来这里之前我预想的是自己与周围更加孤立的窘态，我自认为比起这样，现在已经够令人高兴的了。

我独自一人是没办法取悦女生的。所以至今我一直认为我对女生很没辙。但是像今天这样集体相处——望月他们也在场的话，只要把取悦女生的任务交给他们——这样摆脱义务感束缚的话，和女生在一起基本上还是愉快的，这是我的切身感受。

特别是成员中有像成冈这样﹑光是看着她的表情就已让我小鹿乱撞的女生的情况下。

边想边走出了厕所，立刻就在门帘处与她本人不期而遇了。我慌张过度，想在擦肩而过时以点头致意的方式来一笔带过，可她却主动向我说话了。

“那个，铃木先生？”

“是。”被她那双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我有些仓皇失措。

“那个，大家决定离开这儿以后再去卡拉OK……铃木先生也一起去吗？”

“啊，是。”我条件反射似地回答。原来还有后续活动啊，我思忖着。如果是刚离开店的时候有人提出来的话，我多半会因为觉得已经尽到了参加酒会的义务而拒绝邀请。

“太好了。”说着，成冈脸上浮现暖意盎然的笑容。不经意间我意识到她和我之间的距离只有数十公分。我对她的表情看得着迷了。她微微点头后离开此地，然后消失在了女厕所的方向，我这才开始反省此举的无礼。

回到座敷以后，渡边问我：“有什么好事吗？”看来似乎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但我自然不能如实相告，“算是吧。把身体里积存的东西全部排出体外了，很痛快。”我如此搪塞道。结果，“NHK的铃木先生坏掉啦!”这个夸张的反应反过来让我吃了一惊。我好像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做出了所谓的“随机应变”。

我没来由感到放松了。原来，只要信口胡说就行了。

此后的酒会我是在拼命喝酒、拼命说话的状态下渡过的。我喋喋不休着，同时自己都佩服自己居然能像望月和大石一样能侃。然后在之后卡拉OK上，我一开始就老实地声明：“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唱K”，却又因此而受到好评，但是我其实素来喜欢唱歌，拿起麦克疯时功夫相当了得，以至于被怀疑”“真的是第一次吗？”，而且在卡拉OK的店我也大喝了一场。

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多了吧，事实上我几乎没有在卡拉OK店时的记忆。不记得和谁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成冈在那唱了什么歌。惟独留下一个欢乐的印象。

出了店以后夜风拂面，因而醉意也稍退了吧。我记得四个男生坐上了出租车。我在曲金下车，另外三人则要行至小鹿附近，因此我们就在那儿分手——这么说来车费是怎么付的？——进了公寓的房间后，我直接瘫倒在被子上时，天花板仿佛在剧烈地旋转，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我第一次喝得烂醉。然后我又感到不适，一头冲进了厕所。

我抱着马桶蹲在地上，不久后终于恢复清醒时，顿时感到，到刚才为止所发生的事宛如一场梦。

事实上，那的确像做梦一样。今夜的聚会从一开始就只是针对这一个晚上而策划的，如果其中有中意的对象的话，应该是以别的方式，有可能是通过望月或是松本优子个别地取得联络，然而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我想我已经不会再有像这样接近女孩子的机会了。

换言之，像今天这样的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我只脱了牛仔裤，直接以这样的装束躺在被子上，反复回味着如梦般的记忆。醉意似乎仍未完全消退，身体感觉轻飘飘的，这又再次助长了宛如身处梦中的错觉。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我进入了真正的梦乡。梦中，短发的她就站在我跟前，一边用她那魔发师一样不可思议的双眸窥视着我的脸，一边无言地微笑着。

第一卷 2 你是1000%

联谊会一周后的周末，望月又打来电话。

“上次过得怎么样？”他问道。

“啊，很开心。我觉得去得很值。”我陈述了我的真实想法。

“是吗？你那天不是醉得很厉害吗？所以我还想你是不是在那里呆不下去，于是借酒浇愁呢，害得我怪担心的。嗯，既然是这样就太好了。……那么，怎么样？那里面有你中意的女孩子吗？”

如此直接的提问让我陷入两难。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老实地回答时，望月那边倒好像先受不了沉默，说了声“算了”，自己把提问流产了。

“我现在才要说正事……，你下个月的二号有空吗？要不要打工或是回家什么的？”

下个月的二号，也就是说还有两个多礼拜吗？

“不，还没有什么安排。”

“这样的话，去不去海边？有人提议上次的联谊会全体成员一起去一趟静波。”

上次的联谊会全体成员……？既然如此。

“好啊。”

“哎呀，这就答应了吗？呵呵呵。既然如此，我就先通知你一点事。”

他说的是他会在那天早上八点开车来接我。

“那么，有什么事我再联络你。啊， 那天早上我离开家之前会事先给你打电话。”

“明白了。”

放下话筒以后，我做了两三次深呼吸。我已经在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兴奋了起来。

又可以见到她了。

……也许。希望落空对我的伤害不大，因为我有一个习惯：凡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她不来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认为只要和那群人保持联系，就是有意义的。能像上次那样尽兴就足够了。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

在此基础上，如果能在那儿与她见面的话……。

在这一个礼拜里，我一有空就会想起她，让她的笑容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记住了她在那次的自我介绍时说的工作地点。一番町的秋山牙科诊所。我已经实地调查过那儿的电话号码了。所以我只要给那边打电话就能和她取得联系了——虽然我心里都明白，但最终还是没有打。

我总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查看学校的名册，调查喜欢的女同学家的电话号码。我甚至做得更绝，比如说，高中时喜欢的菊地家的电话号码，毕业至今已有三年半，我却依然能准确无误地背出来。

但是归根到底，我主动打电话这种事，过去做不到，现在做不到，将来肯定也做不到。所以我一直认为我已经没有再一次见到她——成冈的机会了。这次是……。

“海吗？”，我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郁郁寡欢地渡过了两个礼拜。我最担心的就是天气，直到天气预报中在那个礼拜中的前后数天都标上了晴天符号时，我才确信可以放心了。

当天，我起床以后很难得地在早上就淋了浴。早晨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孤独的个人时装秀上。怕被别人说腿毛好呕心所以我不穿短裤而穿上一条牛仔裤，上身则是T恤再配上我仅有的一件夏威夷衫。我本想带上墨镜找找衫山清贵的感觉，可是我那副墨镜度数还没调，于是我面临了要选择外观性还是实用性的抉择，最后我决定戴上平时用的眼镜。

我整装完毕是早上七点半。在此后的大约三十分里我干掉了三支烟。比预定的迟了一些，八点零五分左右终于来了电话，而车子正式抵达则是在此十分钟后。听到汽车排气声我就明白了，于是把行李挂在肩上，踩着沙滩拖鞋来到室外。望月正好刚从车上下来，汽车前盖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抱歉抱歉。我已经很赶时间了。”

助手席的车窗开了，松本说了声“早上好”，然后低下头。我听到车内音响正在播放SAS的歌。看到车后座没人，我有些失望。

（注：SAS：Southern All Stars，由日本著名歌手桑田佳佑等5人组成的乐队。）

上车后车子在锺纺路上往西沿着熟悉的道路行驶，随后进入150号线。我询问其他的成员要怎么去，得到的回答是，大石会搭北原的车，青岛也会开一辆车，所以除了松本之外的三名女生就坐她那辆车前往。

道路不太拥挤，三十分左右就到达了烧津的一家酒店，正好是到静波海水浴场的路程的中间点，望月把集合地点定了在这里。北原一行已经到了，但是还没看到女生们的身影。我们一行下了车，外面热得让人犯晕，在我看来这是去海边的绝好日子。

大家决定先去买东西，男人们在商店里购物完毕，正在在停车场里把饮料之类的东西装进冷藏箱的时候，青岛她们的车终于到了。

“对不起。我不太认路，我开到大井川以后又折回来的。”青岛边说边走出驾驶席，向男生门打重逢的招呼“你们好，好久不见。”另外两人也下车向我们打招呼。

我还没好好地把目光对准她们，就仿佛已经快窒息了。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她，只好先用眼角的余光确认女生们正在沉浸于聊天之后，才终于像偷窥一样地瞥向那个身姿。

成冈戴着麦秸帽，网眼状的影子落在她露出皮肤的肩膀上。红褐色的大背心，里面应该穿的是泳装吧，可以看到她脖子后面束着白色的肩带。她伫立着，白底花纹的裙子随着微风起舞,脚底踩着白色的拖鞋,左肘挂着毛线编织的手提袋，她美得让我想把她的身姿直接拍成照片装裱起来。背景最好是在海边，而不是停车场。她右手压着麦秸帽，抬头仰望天空，在四下无人的沙滩上漫步，此时从左侧按下快门……。

我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总算用这个办法制止了胡思乱想。

能够再次与她相见了，仅仅是这一点，竟已让我心潮澎湃到如此地步。

三辆车成一列继续向西行进，到达目的地海水浴场时是在上午九点半。十几栋海边小屋并排而建，在那背后是停车的空地，里面已经停了许多车子。面对着身着泳装在附近游荡的人群，晒得黝黑的工作人员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下车，海浪声与海水的香气扑面而来，越发真实地感受到大海已经近在咫尺了。

大家各自拿着行李去附近的海边小屋付了租金后，先是上了二楼的座敷。一进入这个面积约数十叠的阴凉处，就感到了微微的凉意。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空桌子，于是我们把那儿当做自己的地盘把行李放在上面。

大家自然而然地说了声“辛苦了”，当然这主要是对几位驾驶员说的。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还不是安顿下来的时候。我把刚点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四个男人要到沙滩上设置据点。来到沙滩，每踏出一步拖鞋都会陷到沙子里，滚烫的沙子灼痛脚上的皮肤。我们身上带着两把遮阳伞配上四张休闲凉席。其他还有两把折叠氏的扶手椅和两把同样是折叠式的躺椅。沙滩上到处都立着遮阳伞﹑铺着席子。不过还有空间，总之我们先把凉席铺开，以此来确保自己的领地。

我顺便巡视了一下海边，发现男人们都穿着泳裤或是像望月他们那样的短裤，在沙滩上穿着长裤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干活的途中突然感到害羞，对另外三人留下一句“我先去换衣服”，就一个人回到海边小屋。

女生们已经换好了衣服。松本和渡边都在泳衣外面套上了T恤，而青岛则直接以比基尼泳装的姿态示人。不过从任何方面说，穿着T恤的两人裸露的下半身更显得撩人，或许正是因为她们的上半身与平日没什么不同的缘故吧。

青岛向独自回来的我问道“怎么了？” ，我只留下一句“我想先换衣服”就匆匆忙忙地走向更衣室。

关上单间的门后，我在记忆中反复回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成冈穿着连身的泳衣。白底搭配彩色的花卉图案的设计，和她非常相称。后背裸露的幅度很大，但或许是因为她留着短发的缘故，给人的印象像是体育选手比赛时的装束——总之，客观地说她给人的感觉不是很性感。

这倒正合我意。像青岛这样过于凸显女人味的穿着，对我来说在交往的时候会感到一种奇妙的压迫感。就像猛兽的利爪或是尖牙一样，这个身体的诱惑力也是一种武器。我身体中男性的部分对此本能地保持警戒。

这个所谓的“单间”的构造只不过是把三合板贴在一起，门上的锁也不过是用金属制的钩子搭住的简陋玩意儿。只要有人在外面用力拉门，门轻而易举地就会脱落，不仅如此，三合板好像还可以弯曲制造出缝隙，有被偷看的危险。为了表明里面有人，我在外面脱了鞋以后才进来，所以我认为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不过我在脱下裤子到穿上泳裤的数秒间还是相当地惴惴不安。她们真的是在这里换衣服的吗？成冈是穿着泳衣来的，所以应该没有在这裸体吧，但是回去的时候应该要在这里把泳衣脱了。没问题吗……？我就在那儿自作多情地考虑着这些事。

上半身决定只披上一件夏威夷衫。因为需要能放烟或眼镜的口袋。

我换完衣服出来以后，被女生们佩服说：“好快啊。”我有点害羞，随便应付了几句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到海边，此时我却被提醒道：“啊，铃木先生，钱包还有贵重物品什么的请放到这个袋子里。”这个声音是——成冈。我回头看见她正支着腿用两手张开一个像腰包一样的东西，抬头看着我。

“啊，是。”

我急忙从手中提着的裤子的口袋中取出钱包，把它扔到那个袋子里。我意识到这是今天最接近她的一次。目光交汇时她莞尔一笑。我感到体内的五脏六腑正在像抹布一样被绞动。

“那么，我们也去吧。”松本说道，于是我和她们一起回到了沙滩。两把遮阳伞全都竖起来了。我们的阵地已经大致完工了。我没有为设置阵地出力，所以被命令负责用脚踏式的充气机为奇形怪状的气球打气。当我终于汗流浃背地完成工作以后，他们递给我一罐啤酒。我拉开拉环，“那么，为了庆祝我们的重逢，干杯！”随着望月的提议，我和大家一起碰杯之后，用啤酒润了喉咙。

夏日沙滩上的啤酒真乃人间第一美味。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刺眼的太阳炙烤大地。潮骚和人们的娇声交织在一起传到耳里，听上去好似幻听。

我们轮流下海﹑伏在躺椅上或是躺在席子上晒太阳。期间空酒罐的数量不断增加。

有段时间望月和四个女生下到了海里，我、北原和大石留在沙滩上，大石对北原说：“渡边的胸器好厉害啊！”，以此为契机，两个人开始评论女生。我躺在凉席上侧耳偷听躺椅上两人的对话。

对于渡边，北原的意见是：“不，胸就是再大，但是腰不细的话……。”大石说：“那个对我来说勉强OK。”

对于青岛，两人对她的身材比例的评价都是绝赞。但是此后就出现了分歧。大石说：“但是呢，她的脸蛋和我的喜好相差太大。”北原则说：“我没问题。只要从后面做，脸长得怎么样就无所谓了。”总而言之，两人在谈论她们是否能成为做爱的对象。

“那么成冈呢？”当北原说出这句话，我没法再心平气和地听了。这两个人是怎么看待她的呢……。北原继续说：“我觉得三个人里面她最好。”果然是这样啊！

“我就……PASS吧。”大石带着些许的犹豫说道，“不，性格是很好。长相也很可爱。但是胸也太平了吧，那样有点像小孩子。小北，这样的你也OK?你是萝莉控吗？”

“不，这样就被叫成萝莉控，你叫我以后怎么混？那种程度还远远在我的范围内。”

“哇塞，范围真广！但是为什么渡边就不行？”

“看起来你和我的范围差了十万八千里啊。”北原说着就笑了，“不过，这种状况很有意思啊。她们那边八成也在讨论我们之中谁最好吧，肯定的。”

“好像‘Feeling Couple五对五’一样的状况啊。”

“是吗？那还是《男女7人夏物语》比较合适吧，既然要说的话。”

“啊，原来如此。可我们是男女八人啊。”

大石说着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椅子上的金属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北原好像伸出脑袋确认了我的样子。我继续像刚才一样假装睡觉。

“铃木不在的话不是正好吗？望月是秋刀鱼，你是鹤太郎，我是奥田瑛二。”

“什么啊！光顾着自己——那你说，贺来千香子放在我们这儿是谁？”

“哎，第一个是贺来千香子吗？嗯……青岛怎么样？”

至此两人哈哈大笑。

“那个电视剧真的不错啊。”

从这儿开始两人又把话题转移到电视上去了。我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然后好像就这样打起了瞌睡。

胸口突然被浇了冷水，我一跃而起。我反射性地四处张望，渡边正在边后退边哈哈大笑。似乎是她从海里回来后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濡湿的头发呈现恰到好处的凌乱，全身的肌肤上附着着无数的水滴。虽然有些微胖，但她那驼着背呈现微妙内八字的无防备的姿势，透出一瞬间的可爱。穿着比基尼做出无防备的姿势，这近乎犯罪。

“真是的！”我发出不高兴似的声音，但用脸上的表情表明这不是认真的。

“要是突然烧你的话，怕你会烧伤。”说完又哈哈大笑。

也许在抵达海边以后一直娇声连连的她看来，我在这儿过得不太开心吧。她来关照我一下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我做出善意的解释。

“喝啤酒吗？”说着，渡边向冷藏箱中窥探，用的是屁股对准我的姿势——或许她是在装出无防备的样子来挑逗我，我思忖着。难道说，她对我……？不，没这回事，我重新思考。我这是在像白痴一样地意淫。“如果有的话，帮我拿莱恩布勒依。”我提出要求，然后当我打开她给我的啤酒罐时，又巡视四周。

“唉，小嘎和北原呢？”

“刚才到海里去了。……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稍稍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一点空。近距离看，她的身体果然是吨位不俗，虽然乳沟确实很有魅力，但是腹部的肉堆成了条状，作为女性来说实在是该扣分的地方。“那个对我来说勉强OK。”不经意间耳边又再次响起刚才大石说的话，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的我，只好暂且先远远地眺望着大海。巨型油轮状的船正像幻影一样在水平线上浮动。

“铃木先生，基本上是个文静的人呢，虽然之前在卡拉OK疯狂地发泄。真想再看一次啊，哈，玩笑玩笑。请喝吧。”

纵令是我，每次被搭话的时候还是会把目光对准对方。我就像这样看着渡边的侧脸，令人意外的是，她好像有点紧张，于是我的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我好像没有猜错。渡边对我有好感。

为什么不是成冈呢……。我蛮不讲理地想着这种事。我明明是一个只要被女性投来好感就应该感激涕零的人。

我和渡边的对话就以这样的形式持续了半晌。虽说如此，说话的几乎都是她一个人，我不过是偶尔随声附和，把这种状态称作对话到底合不合适呢？

奇怪的是，在此过程中我的心态能保持冷静。或许也可以说是清醒。她提到的话题多数都是和娱乐圈有关的东西，完全没有任何知识性的话题。我认为她性格开朗，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女人，只是爱他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做出这个判断以后，我想到不能让成冈看到我和渡边在一起的样子，寻思着想要打断对话，说道：“对不起，我去厕所”，然后披上挂在伞骨上的夏威夷衫，走向了海边小屋。中途又回了一次头，对渡边做出抱歉的动作，这是以我的方式对她表示关心。

小便很快就解决了，可是就这样回到沙滩的话又要重蹈覆辙，所以我登上停车场一侧的台阶，在海边小屋二楼的座敷里安顿下来。我一边悠闲地抽着今天的第二根烟，一边看手表确认时间，现在正好是下午一点整。因为刚才就着啤酒吃了好些关东煮或是炒面，完全没有空腹感。

进入室内处后果然感觉到了应有的凉爽。下面铺的凉席的触感也让人心情舒畅。我抽完烟后就这么一骨碌躺在了座敷里。闭上眼，大海单调的波涛在耳边回响，真想永远就这么躺着，要是时间就此停止就好了，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结果，我好像又打起了瞌睡。

“铃木先生？”我被这个声音弄醒了。这个声音是——成冈！

“啊。”应该没有流口水吧。“刚刚睡了一会儿。”我边说边慌忙抬起上半身。她很快就在旁边站了起来，俯视着我。

“因为我们这次来海边玩也是一直在喝酒呢。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不、不，没关系。”我边说边确认周围的状况。“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出来玩我却一直在睡觉，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没有其他人，我周围只有成冈一个人。睡眼朦胧的状态立刻为之一变，我骤然紧张起来。

成冈从海里出来的时间好像还不长，头发和泳衣都还是湿的。她在直起上半身的我的右边蹲下，带着调皮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像说悄悄话似地说道：

“那个……能给我，一支烟吗？”

我不禁发出“哎？”的一声。“你会抽烟？”

“在工作场合是不抽的，但是在家里睡觉前总要抽一根。意外吗？”

“很意外。……啊，请，请。”我把烟盒递给她。

“那我就不客气啦。”她带着可爱的微笑拿出了一根烟，点上了火。很正式地把烟吸到了胸腔里，看来她真的有吸烟的习惯。“在朋友面前我也不抽的，所以今天也不打算抽的，就没有把烟带来，但是突然想抽烟了。”她解释完之后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呼——”地吐出来。穿着泳装的成冈就在离我咫尺之遥的地方双手抱膝坐着，而且还抽着我的烟。这种状况我连想都没想过。

“铃木先生讨厌吸烟的女人吗？”她问我，我慌忙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回答。一般而言，我认为女人吸烟这一点不太讨人喜欢。但是我对成冈有好感。成冈有吸烟的习惯……。

“老实说，我确实有这种想法，但那是偏见啦。”

最终我是这样回答她的，可是好像没能讨到成冈的欢心，她把话题扯到了完全不相关的方向。

“果然啊，这个太烈了。我平时抽的烟叫卡普利，粗细只有这种的一半。所以吸的烟是平时的好几倍吧。”

“不，粗细如果指的是直径的话，那横截面积就是原来的四分之一，所以你吸的烟应该是平时的四倍吧。”我把想到的都说了出来。成冈不知是佩服还是惊讶地对我说：

“铃木先生，我听说你们好像是数学系的吧。你总是以这种风格计算事物的吗？”

“说这种风格什么的——。”

“那么，你也很擅长记数字吗？”

说完，她出其不意报了一个六位数的数字。我按她说的在脑中复诵了一遍。

“嗯，没问题。记住了。”

“那说来听听。”我把数字背诵出来。“再来一遍。”于是我又重复一遍。

“那么，请不要忘了这个数字。那是我家的电话号码。”

她把脸靠过来，悄悄地说了这句话，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已经离开了我，她边起身边说：“我不能让大家发现我抽烟。所以，对不起了。”然后把抽了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后，又把脸靠过来，“我先走了。你错开时间再过来。”她低语着，然后急匆匆地走向了楼梯。

从她出现开始算起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而已。我一直在被她戏弄。现在我只能用目光追随着她从座敷离去的娇小背影。但是要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对了，那个数字——电话号码——没问题，还记着。总之只有这个必须牢牢地记住。

我聚精会神地花了一点时间把六个数字的排列彻底地铭刻自己的脑子里。

然后我思考着。……她突然想抽烟，可是自己被没带烟过来，所以盯上了其他会吸烟的人，那个人就是我。她推测我在这里，于是到这儿来抽烟。她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她吸烟的样子，所以赶紧抽完了事，急匆匆地回去了……。

但是——不愿被大家看到，被我看到却无所谓，这点我不太明白。不，不是不明白。同为吸烟的伙伴，是可以彼此互相信任的交情，或许她看出我可以和她形成那样的交情。而且，我已经在心中认可她吸烟的行为。

但是，我仍然不明白的，是她告诉我电话号码这件事。她告诉我电话号码到底是是何企图？难道说她也对我有好感……？

联谊会的时候，她在厕所前站着讲话时的表情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到刚才为止，说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就是那短短的片刻。

我绝对不可能会遇上这么好康的事，我尽量想出各种说法去否定这种可能性。她是要我向我推销英语会话教材吧，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此刻的我甚至觉得这种说法是最有可能的。

之后，我没有在海边和成冈和渡边单独相处的机会，而且我也暂时把那些问题都束之高阁，总之我但求无过、努力地渡过了剩下的时间。我自认从表面看我还像平时一样。我们赶在下午四点前开始收拾东西，在150号线的途中顺便去COCO'S吃了饭。三辆车连成一线行驶，一度还遇上了堵车，不过最后还是在太阳落山前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安倍川的这一侧。我摸索到自己的房间是在下午七点刚过。

换上室内服，情绪安定下来以后，我再一次思考她们的事。说是说她们，其实几乎就只是在想成冈的事。得不出结论，只是叹气。

一个礼拜过去了。

在海边被暴晒的皮肤开始脱落了，时间正在无情地流逝。

可是我还是没能给成冈打电话。

对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赐予了我这个机会，我不想眼睁睁地错过。我现在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再一次见到她。我甚至想，如果能让我重温那段海边小屋里数分钟的甜蜜时光的话，我为此愿意做任何事。

但是，打了电话以后我应该对她说什么呢？

从她毕业的高中来看，她老家应该是在市内，而且因为她现在工作的地方也在市内，所以她还住在父母家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打了电话，也有可能是她以外的人接的。她本人接电话的状况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是别人接的话……。

我就被夹在犹豫和渴望之间动弹不得，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是礼拜天的下午九点，这个时间应该在家吧。……至少是有人在家。

管它呢，如果不是本人接的电话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我如此下定决心，拿起话筒，按下那个深深刻在我记忆的岩磐上的六位数字。

第一次呼叫音刚刚响起，我就把话筒放下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堪。

到目前为止的我都是在这个时刻丧失斗志的。但是，我深呼一口气，再次拿起话筒，立刻按下重播键。呼叫音的间隔和那个时候听到的海涛声的间隔重叠在了一起。她把脸靠近我窃窃私语，那个时候的记忆复苏了。

第五次呼叫音时响起了话筒被拿起的声音。

“喂。我是成冈。”是年轻女性的声音。应该是本人，不过我还是先确认了一下。

“那个，我找MAYUKO。”

“是我。……难道说，是铃木先生？”

“是的。”应该是从声音听出来的吧，于是我勇气倍增，“晚上好。”

“晚上好。……我一直在等你哦。可是你一直不打过来，我都已经死心了。”

“对不起。”我道歉，同时再一次想到，我现在可是在和成冈说话啊。但是通过电话只有声音的交流，看不到她富涵魅力的表情。我实在无法涌起正在和她说话的真实感。

“我一直在想，该说什么好呢，要是家人接电话的话该怎么办……。”

“啊，我没说过吗？我是一个人住的。”

“啊，是吗？”

我的紧张感大大地缓和了。首先，我解释了为什么会认为她是和家人一起住的。我想这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话题。然后我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了那个问题：

“啊，这么说来现在，这个电话，没打扰你吧？”说完又加了一句“有吗”因为太过谨慎，原先的话题反而就此告一段落，对话似要中断了。我慌忙寻找能接下去的话茬，“但是，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了。就是为什么要告诉我电话号码？”但是我却就这么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了。……要如何委婉地引出这个话题，这明明是个应该深思熟虑的问题。

“当然没有。”她说完后，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接下去说的是——“因为我想像这样和你单独地联络。……是不是让铃木先生为难了？”

“没有。”我禁不住用强烈的语气否认。我这边才是呢。“我也一直想和成冈小姐取得联络。”

“不只是想取得联系，还希望你请我去约会呢。”

“约……。”头脑短路了，我慌忙寻找话语，“那么，如果我邀请你的话，你会来吗？”

“约会吗？……我一直希望有人和我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如果铃木先生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你经常陪我做这些。我五点半下班以后一直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仔细想想，不觉得我十分寂寞吗？嗯，所以我希望有人来填补内心的空白——是这么说吧。啊，但是，虽然如此，我当然不是来者不拒。必须得是让我满意的人。我想要遇到那样的人所以就参加了联谊会，然后遇见了铃木先生……。”

“然后就对我……？。”我没法立刻相信，“可是我到目前为止都没人女生交往过，也不太会说话……。”

“这样正好。我觉得铃木先生很真诚，我一直认为那才是最重要的。说到那些擅长讨女生欢心的人——当然，对女生来说，和那些人交往会比较快乐，但是仔细想想的话，那些人之前是什么样的呢？一旦想到他们在变成这样的之前可能是让女人哭泣的男人，我就觉得那种人不能信任。所以我从很久以前就认为那种正正经经的、虽然有点笨拙但绝对不会撒谎的人比较好。”

“说到笨拙我绝对是当之无愧。这点我有自信。”听到我这么说，成冈笑了，好像很高兴，几乎能想象出她的笑容。“那么，平时的傍晚你都有空吧？”

“啊，是。我是没问题。可是铃木先生是大学四年级生，有研究组或是打工之类的事吧？”

“有些天是有。一个礼拜有三天要去研究组或是打工。”

“礼拜五有空吗？之前的联谊会应该是在礼拜五吧。”

“啊，是。一个礼拜里面礼拜五基本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我也是，要是其他的日子我还无所谓，但是礼拜五，你瞧，大家好像都会和别人出去玩，不是吗？所有人里面，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直接回家，所以礼拜五的晚上是我最郁闷的时候。所以，如果那天铃木先生正好有空，能陪我吃饭的话……。”

“没问题。特别是在八月份，我们一直在放暑假，做家教也大部分是在白天，晚上基本上都有空。”我像这样向她保证，然后深呼吸一次，“那么，成冈小姐。”

“是。”

“这个礼拜五，十四号的晚上，可以和我一起吃饭吗？”

“那个，十四号……对不起。那天我有点事。”

“唉？”啊，是吗？八月十四号正好是盂兰盆节。她大概是有事要回父母家吧。“那，别的日子呢？那个——。”我慌忙说道，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嘻嘻”的笑声。

“对不起，我骗你的。刚说礼拜五有空，却又突然说在那天有事，这不是很奇怪吗？”

“什么嘛……太好了。”好像又被戏弄了。但我完全没有生气。如果把这种无害的谎话当做只有在极亲近的人之间才会被许可的游戏（或许合适的对象只有一个人）的话，……。

之后，我们决定了见面的地点，我把我的电话号码也告诉了她，然后通话结束。

此时我才第一次知道，电话居然是这么有用的工具。

第一卷 3 YES-NO

到礼拜五之前的五天是我所一直期盼的。

光是等待着未来将要发生的喜事的这种状态，就让人觉得快乐。这就是“还有下一次”的幸福。从她的语气来看，似乎还可以对下下次有所期待，但是如果没有的话打击还是挺大的，所以我尽量不考虑那之后的事，总之我努力只想着下个礼拜五的事来渡过每一天。

礼拜一去打工做家教，礼拜二晚上电话铃响了，把我吓得发抖（最初我想的是，该不是成冈来取消约会吧，不过事实上是我妈打来的），礼拜三去大学的图书馆打发时间，礼拜四又去打工，然后到了礼拜五，白天本想用看书来打发时间，可是读了一点就合上书，毫无意义地房间里来回踱步，又坐下来继续读一点，一直在重复着这个过程，书的内容几乎没进到头脑里，整个悠长的午后我都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渡过的。

当我确认时间已是下午五点时，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虽然自己都觉得时间还早但还是决定出门。坐巴士到中心，然后从开始向青叶公园步行。到达汇合的地点是在五点半，离约定的六点还有三十分钟的空当。

不，比起至今为止漫长的五天时间，应该说“只剩三十分钟了”。只要剩下的短短时间过去了，我一定就能和成冈相见了。而且我应该能在之后的许久时间里和成冈单独相处。这么考虑着，我反而感觉剩下的时间很短。只不过还剩三十分钟而已。我再次认为，必须在这三十分钟里事先斟酌今天的计划，包括要去哪儿做什么，怎样才能让她开心，而且还要有自己的特色。

我坐在长椅上慢慢地左右张望。虽然广告牌里的灯已经亮了，天空仍然明亮不减，正是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大批的人走向车站的方向。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女中学生朝气蓬勃地在人群中穿梭。我在静冈市住了三年半，可是对市中心这一带的饮食店几乎一无所知。能称得上是我熟悉的地方的，只有大学周边和自己公寓的附近，到目前为止我担任家教的几乎人家的路途周围，以及JR车站附近一带，程度也就是多少熟悉一点而已。户田书店的书架上有什么样的书，或者是PLAZA吉田便当的菜单上写了什么，这些我倒是满怀自信地说我相当熟悉，不过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有用的知识。

当我把第二根烟扔在烟灰缸的时候，我发现了正在越过前一个十字路口的成冈。短发的她从远处看就很显眼。给人整洁印象的衬衫和裙子，和最初的联谊会时的穿着相似，手腕上提着带黑色的手提包，以孩子般的小碎步行走着。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慢悠悠地朝她的方向走去。

但令人伤心的是，直到我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注意到我。当她终于意识到站在她眼前的我的视线，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当场呆住了。一瞬间的惊讶表情，在认出我以后立刻绽放光芒。我为了掩饰羞涩而挠头，同时微笑着说：“都怪我来得太早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穿成这样过来。”她说道，我从上到下不停地打量我穿的这套西装。

“很滑稽吗？”我不安地问道。我自己倒不觉得这身打扮有那么滑稽。因为她说过这是她的下班途中，所以我本以为会和她很相称。这身衣服是今年春天为了找工作而买的，也就是常说的应聘西装。不过上身还是太热了，所以就脱了挂在手上。

“不滑稽。但是看起来很热。我一直都穿得很随便的，所以铃木先生也穿牛仔裤加T恤之类我完全不会在意的。”她的这句话应该是对下次约会提出的意见，我在内心摆了一个胜利的POSE。可是，

“那么，我们去哪儿呢？”被她这么问道，我当时就狼狈了。

“你想去哪？”

“铃木先生……这么说来，你金钱方面没问题吗？”

“今天，三万块钱还是没问题的。”我说道。“没问题”是指，我手头的现金就这么点，可不可以全部用掉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我不具备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的能力。不过成冈微笑道：

“啊，那就顺便AA制吧。今天这样，以后也这样。我这边付不起那么多钱，我们就到更加轻松一点的地方去吃饭吧。我嘛，麦当劳这样的就可以了。”

“啊，那就去麦当劳吧。”

看起来像是她帮我解围了，不过之后却是我领着她进了拐角处的麦当劳店。虽然我想到在那之前有必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要用AA制，可我已经错过了时机。这姑且也算是我提出的邀请，就算不是吧，由男方付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些话我想事先就跟她说好的，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点完东西，我们拿着托盘上了二楼。店里有七成的位子被坐满了，我们在许可吸烟的角落里找到了空的双人座，弯腰坐下。桌子小得不像是用来吃饭的，不过在面对面的时候感觉距离更近了，这倒是个优点，我想道。

刚刚安顿下来，“那么，首先，辛苦了。”我说着，就举起插着习惯的饮料模仿干杯。

成冈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微笑着说：“啊，虽然现在说有点晚，其实我们也可以去啤酒馆的。”是吗？工作结束以后喝的第一杯东西还是啤酒比较合适啊。我虽然对街上不太熟悉，不过新静冈中心的屋顶上有一个露天啤酒馆我还是知道的。为什么没想到呢，我反省自己的疏忽。然而成冈继续说道：“我们不会在这儿呆很久的对吧，所以之后我们要不要去可以喝啤酒的地方，你时间上有问题吗？”结果，我应该反省的地方全都向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

我喝了一口可乐。干渴的喉咙遭遇碳酸的刺激，令人心情舒畅。当我和她同时把嘴搭在吸管上时，成冈的脸离我更近了，目光刚一交汇，她就作出满脸愉快的﹑犹如调皮的孩子般的表情。……这真的是现实吗？该不会是由我的愿望生出的妄想吧，我开始怀疑。

我正焦急着必须说点什么，“啊，皮肤，褪皮褪得很厉害吧。”她突然说道，我想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在说皮肤被晒的事。她出神地看着我手腕上皮肤的状况。“在那之后还去过海边吗？”

“不，我一直呆在家里。就是那天晒了以后变成这样的。……成冈小姐没事吧？”

“我只是肤色变深了。因为我涂了防晒霜，所以好像没褪皮。”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我焦急着必须想一个话题，成冈又发言了：

“铃木先生，今年是四年级生吧。找工作顺利吗？”

“啊，我今年春天已经被公司内定了。”

“你要去哪工作？”

“那个……富士通。个人电脑公司，就是FM-7还有OASYS的公司。”（FM-7和OASYS都是富士通开发的产品。）

“那是……在东京吗？”

“是的。当然得到正式开始工作的时候才会知道会被分配到哪里，我是在东京的总部参加了考试，然后被内定了。”

我说完，成冈嘟哝了一声“是这样啊。”从反应来看不是很满意。我思考着原因。或许，她本来就打算和我交往，所以正在担心以后会变成远距离恋爱。想象虽然很欢乐，但是我却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一时语塞。

我意识到如果对话暂时中断的话，正好可以让我问问题。想问成冈的问题有一大堆。首先是——“那个，事到如今问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晚，成冈小姐的名字，MAYUKO，是怎么写的？”

“啊，是写作蚕茧的‘茧'（MAYU)，子是孩子的子(KO)。”

我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茧”这个字。我用表情表示不解。她用手指在托盘上把这个字写给我看。

“啊，所以是茧子……小姐，是吗？”我没法顺利地接下去。明明应该说“真是漂亮的名字”之类的，正在我为自己捶胸顿足的时候，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的名字——MAYUKO读起起没什么问题，但是用汉字写出来的话，真的不是太喜欢。”她补充道，“我的名字里面，有一个‘虫’字——我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在意了，其实我小时候一直都很讨厌。所以一直到现在，我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经常不说汉字的写法就结束了。……刚才我也在想要是铃木先生过分地夸奖的话我该怎么办。不过你什么都没说，我倒是松了一口气。”结果，可以说是又一次的歪打正着。

“啊，先趁热吃吧。”她说道，于是我开始吃汉堡和薯条，边吃边边继续聊。所谓的聊，就是一方提问一方回答，虽然只是互相回应对方，但是持续的时间长了以后，我也得到不少关于成冈的信息。

实际地和她交谈以后最大的收获是，她也有读书的爱好。其实她联谊会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一点使她注意到了我。只不过我只对推理小说感兴趣，而她喜好古典文学，几乎没有共通的部分。为了找出我们两个人都读过的作家，我们互相举出作家的名字，最终只找到了连城三纪彦，我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不过她却说：“不过，互相把自己喜欢的书告诉对方，这样就能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从来没有关注过的作家，不是可以拓展兴趣吗？”她表达了乐观的想法，又进一步说道：“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各自带一本推荐给对方的书来交换吧。”

然后我鼓足全部的勇气，问她为何一个人住的原因。答案很单纯，她说，父母家虽然是在市内，但却位于川对岸的丸子，住在那儿上班不方便，所以就在离工作地近的地方租了房子，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就一个人住的。住的地方叫住吉町，听说是在本道和安西道之间。我想了想要不要问她住的地址，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于是她就自己说出来的。

她还说，去年一年里，从父母家到位于清水的牙科卫生员培训员专门学校上学，要坐电车再换乘巴士。在听到这个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有一年制的专门学校这种东西。如果是高中毕业的话，应该是去年开始工作，怎么算都对不上，这也是我之前一直抱有疑问的地方。在谈话之间，有关她的信息顺藤摸瓜似地一一涌现。她又说道：

“高中念的是女子高中，在专门学校时也几乎都是女生……大概是从初中以来吧，就没有男人这么聊天过。”这不是意味着，她至今为止还没有和男性交往过吗？于是我也说道：“我现在也是一样的状况。在数学系这样的地方基本上没有女生，所以和男校差不多。”说完，我立刻意识到，这么说并没有表明我从来没和女性交往过。不过,还是随它去吧。

把汉堡和薯条都解决以后，我在成冈的许可之下点起了烟。我首次把烟灰抖到烟灰缸时，试着问她：

“成冈小姐今天不抽吗？”

“其实我带着呢，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她说着，她作出好像恶作剧被发现时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走出麦当劳时是在下午七点半前，我们先走向车站的方向。太阳已经落山，天空染上了暮色。谷岛屋书店的百叶窗已经拉下了一半。我们在下一个拐角右转，一边漫步，一边讨论下一步该去哪儿。

“要是哪里有一家充满隐士气息的店就好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响应她这个要求，可是我对这一带的店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成冈虽然上个月才刚满二十岁，不过她好像也和我一样。青叶公园的南侧一带是酒馆街，从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店到贴出颜色怪异的招牌的店，种类和数量着实不少，不过从外表看，很难判断那些究竟是什么店。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提出要去举行联谊会的那家店。那家店本身感觉不坏，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望月和松本预约过的店，所以不知道会从哪个渠道走漏一些风声，而让他们知道我们单独见面的事。我是这么考虑的，成冈多半也是相同的考虑吧。

不久，成冈站住说：“就这儿吧。”她指的是位于从路边稍稍下几级台阶的地方的﹑一家门面花哨的店。入口外放置了巨大的啤酒杯，古木的招牌被用锁链吊着。虽然是半地下的店，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店内灯火通明、异常明亮。气氛感觉不错。

“欢迎光临。”

店员出声招待，然后把我们带到吧台。我在内心认为相对而坐的座位比较好，不过实际地相邻坐下以后，觉得这也不错。成冈帮我把上衣挂到了衣架上。我点了中杯的生啤，而她要了一个叫生柠檬酸的饮料。切成两半的柠檬和榨汁机被一起送上来，我被吩咐负责榨汁。我们先干一次杯，然后点料理。我们一起探头看菜单。

“要不要吃吃看这个叫金饺子的东西？”

“唉？哪个哪个？”

我们就这样交换意见，仅仅是这样就感觉亲密度进一步上升了。相邻而坐着说话音量只要适度就可以了，我意外地认识到这样就不用担心被别的客人听见了。

在这儿的对话和在麦当劳时一样，主要是相互的提问和回答。

“铃木先生，你有驾照吗？”她问道。我回答没有，结果她的反应和得知我在东京工作时的一样。也就是说，对她来说，有驾照并且在静冈工作的男性是最理想的。工作的城市姑且不论，驾照我还是能设法拿到的。不，我一定要设法拿到。

“驾照，我这就去考。”我说道，她听了脸上放光。

“就是这样。绝对的，有驾照比没驾照好。”她发出了兴奋地声音，“我听说美国的男人，特别是乡下的，到了十六岁都会拿驾照，而且不管是多么破破烂烂的车，他们都会先买辆自己的车再说。不这么做就不会被女孩子搭理。你瞧，那边的乡下，住宅区就是住宅区、繁华区就是繁华区这样的感觉，不是互相离得都很远吗？所以没有车的话，女孩子就会感觉交往的时候没什么乐趣，这些我在哪本书上读到的。……有这方面的原因，还有比较普通的原因，就是如果没有驾照的话将来的工作上可能会吃亏吧。”最后的部分感觉是急忙加上去的。她真实的想法应该是前半部分吧，也就是，她心目中的男朋友要有车。好，不就是驾照吗，我去考，不就是车吗，我去买，我再次下定决心。

成冈又提出了要求。

“还有，铃木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再稍稍花一点心思用在打扮上。啊，不，现在这样我觉得也挺好，就是只要再稍稍花一点点的意思的话，绝对会更帅气的……。总觉得现在这样太浪费了。”

啊，终于来了，我心想。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软肋啊。

我从出生以来一直过着不注重打扮的生活。 我自己也多少认识到了这一点。其实我不认为我缺少打扮的审美意识——换言之，也就是一般性的，比如这个颜色和那个颜色不搭，这个部分的感觉，我自认为基本上和一般人一样，但是别的方面，比如说实际上哪家店哪个牌子比较高档，现在流行什么样的风格之类的，在情报层面上我和周围的朋友比起来就差了太多，我有这样的自觉。

粉饰外表容易，可是磨砺内心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而我在至今的人生中一直重视磨砺自己的内心。所以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想让别人看到我的内心，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以来尽量地忽视对外表的粉饰。不被以貌取人的人认可也不所谓，不，倒不如说是根本不想被那种人认可。因此我对交往对象也是有所甄选的。只有看到对外表不加粉饰的我却依然对我寄予关心的人才是重视对方内心的——也就是说，是我的同类。

成冈一定是我的同类。都爱好读书，在男女交往方面抱持相对保守的态度。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没错。

问题是，在选择了交往对象以后的事。虽然是以内心来选择的交往对象，可是在对方并肩同行的时候，一定还是觉得比起衣衫褴褛还是漂亮的装扮气氛比较好。我明白这个道理。也就是说，我从现在开始必须多少花一点心思用在粉饰外表上。这是为了成冈。

我正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建议指向了更加具体的部分。

“——比如说眼镜，只要换一副更花哨一点的，给人的印象一定会截然不同的……你有试过隐形眼镜吗？折痕——，”说到这她停住了，我正想着怎么回事，“你知道折痕吗？”她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我微微有些生气的说：“折痕我还是知道的。就是这样把布翻折弄出折痕，用在裤西裤之类上的。”我答道，听了我的回答后，她说：“确实是这样。对不起。”说完轻轻地笑了笑。

“——那么，比如说西裤的折痕，事实上仅仅是一道折痕的区别印象就会截然不同——所以要是价钱一样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买看着漂亮额度西裤比较好，不是吗？”

“确实如此。”我老实地同意。我认为她说的完全正确。

“不过要这么做的话，就要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会花不少钱。”她话锋一转开始担心我，于是我就夸口说：“没关系。我到现在一直在做家教，我有足够的钱。”然后我才想到她已经走上社会了。不过，我的存款可能比她多吧。

“那么就多费点心思在打扮上吧。”

“我会的。”

对方就这样暂时中断了。

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续杯的时候——果然还是因为所谓酒精的作用吧，我们说话的语气明显地变得亲昵了。

“铃木君，经常看电影吗？”成冈在中途开始称呼我为“铃木君”了。

“嗯，好像都是和家人一起去看的吧……好像是去年吧，有一次先行放映一些希区柯克电影中的版权作废的作品，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去看了。还有么，就是县民电影节之类的我也去。”

“希区柯克啊。果然是悬疑片那个方面的电影啊。啊，不过有一部叫《蝴蝶梦》的电影，是希区柯克导演的吗？”（注：《蝴蝶梦》：英文名Rebecca，丽贝卡。)

“啊，对，不过我没看过。”

“我也没看过，不过我读过杜莫里埃的小说，写得非常好。……一个女人和有钱的男人结婚了，住到了他的宅子里，可是那人是再婚，他的前妻死了，他家里的人，其中有一个像局大人一样的女管家，总之家里所有人都对前任的女主人大加赞扬。那个女主人的名字叫丽贝卡，宅子里的人都没事就说‘以前的女主人是个美女’、‘丽贝卡真是个好人’这样的话——。”(局大人：古代将军家或大名家的侍女总管）

“啊，这样说来，”我突然想到一些事，于是插嘴，“那个，推理作家里面有一个叫泡坂妻夫的。他写过一部叫《新娘的尖叫》的小说，和这个是相似的故事……这么说来，感觉像是从希区柯克的电影中得到灵感以后写出来的。

“真的吗？那，我想读读看。……好看吗？”

“不。嗯——，也不是不好看，只是我觉得他还有其他更好的作品……成冈小姐——小茧应该会觉得有趣的，我认为。”我怀着些许的忐忑试着改变对她的称呼，结果她的脸立刻绽放光芒。

“终于改变对我的称呼了。……说实话，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要永远都叫我‘成冈小姐’。”

“那，可以叫你‘小茧’(MAYU）吗？”我问，“当然可以。”她答道。

“那，小茧。……嗯——，说到哪儿了？啊，对对。这个叫泡坂妻夫的人的书里面，我最喜欢的是《失控的玩具》，还有《十一张王牌》也比较好读吧。另外，我个人推荐《迷蝶之岛》——‘迷蝶’就是迷乱的蝴蝶的简写，这个你也许会相当喜欢吧。”

“那，下次铃木君把刚才说的书都带来吧。”

“全部？”

“嗯，全部。因为我看书很快。我想全部都读读看，那，我就把杜莫里埃的《蝴蝶梦》带来吧。”

“好的。”

对话就这样进行着，比起可以借到书，下次约会的约定更让我高兴。——下次是在下个礼拜五。如果临时有事的话，就在那天之前打电话。

做了这样的约定以后，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差不多该走了。我们付了帐，两个人走向柜台的时候也在小声交谈着：

“这家相当不错啊。料理也很美味。”

“是叫‘金饺子’对吧。下次再来吗？”

“这样也不错，不过这里是隐蔽型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店，你不想尝试一下吗？”

她的脸几乎紧挨着我，脸上微微泛红的样子很可爱。喜欢的人和我如此近距离地说话，现在的我却没有紧张，看来今天一天中我在精神上成长了不少。

出了店，可以感到夜晚空气里的微微凉意。

登上马路以后，成冈说道：“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因为是我任性地要求你陪我的。”说完低头行礼。

“请不要这么说。我觉得我也一样任性，只是我嘴笨而已……如果小茧不开口的话，我是无可奈何的。”我慌忙回话，然后又说：“今天真的很开心。”然后轻轻地低下头。这是我离别的问候。

“那……我走这边，所以……。”她说着，回头看着背后。

“车站在这边？”我指了指反方向，然后看到她点头，“那，我是这边。”我说道，快乐的时光被我自己打断了。

“那么，晚安。……下个礼拜不要忘了带书哦。”

“啊，是。再见。”

说完，我各自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刚迈开步子，就发现在刚才的店的正前方一带有一个旅馆的入口。住宿设施……床……。我萌发了这样的联想，但马上就把它切断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但是还有下次，而且很可能还有下下次。从今往后每个礼拜都会有一次这样的时光……。一想到这个，虽然才刚刚与她分别，但并没有感到寂寞。

途中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身后，在渗入霓虹灯光的夜晚街道中，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第一卷 4 Lucky Chance ,再一次

到下次约会前的时间里我想做三件事。尝试隐形眼镜、新做一套衣服以及参加驾校这三件事。

前两件我在礼拜六就付诸实施了。我步行到流通路，先到眼镜超市买了软性的隐形眼镜，再顺着同一条路去托西古特买了几件便服和一件所谓的软西装。西服的下摆还需要修改，所以要下个礼拜三去取。然后又顺便去了柚木的驾校，要了一本小册子后才回家。我确实地感受到我正在用罕见的充沛精力四处奔走。这一切都是源于我对博取女性青睐的渴望，也许这种心理上的变化，正是我所需要的。

因为把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被做家教时的学生们狠狠地说了一把，比如，“老师终于有女朋友了吗？”“老师也春心荡漾了，好猥琐。”之类的，而我只是冷静地解释说：“这是为了找工作。”

到了礼拜后我去取了西装，顺便去柚木的驾校办了入学的手续，就被告知可以接受第一次的培训，于是我积极地报名，不过还是对第一天就可以坐上教练车的驾驶席颇感惊讶。在名叫启动的练习的时候，我的车子一直熄火，进展相当不顺，培训就在这种状态下结束了，结果我感觉几乎没什么收获，不过培训已经开始了，这一点还算是符合我的预期。

然后，礼拜五的傍晚。我身着从T恤、牛仔裤到鞋子（甚至连内衣）都是刚买的一身新品，手持装着四本泡坂妻夫的书的包，站在和成冈约定的汇合地点。

等了十五分钟左右她出现了。这次也是我在被她发现之前先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从中町的十字路口迈着碎步而来的身姿依然可爱。我甚至想对行走在她周围的人们炫耀：“那个女孩正要和我约会哦。”

“啊，铃木君……眼镜呢？你戴了隐形眼镜？”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对，我立刻就换了。怎么样？”我问道，她听了后退一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戴眼镜比较帅。……你没有不协调的感觉吗？”

“不，一开始是有，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说完，成冈就回到了我的旁边，脸上浮想非常满意的表情。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买隐形眼镜的钱就算是没白花，我心想。

这次我们还是去上次那家有金饺子的店（店名叫约旦）。我点了生啤她点了生柠檬酸，点的饮料和上次相同。我们干杯、点完料理以后，决定赶紧互相交换书，于是我从包里拿出书，“啊，单行本。”她带着惊讶地表情说道。似乎在她的印象中，个人拥有的书就等同于文库本。

“一次拿四本毕竟还是太多了吧？”

“不，没这种事。是我硬要你拿来的嘛。”说着她展现笑容。

然后我报告了我参加驾校的事。“哎，真的？”她回报以我期待中的笑容。但是，车和隐形眼镜、衣服不同，只是参加培训还无法满足她的期待。耗费此后的几个月时间掌握驾车技术，然后顺利地拿到驾照之际，还必须买一辆车才行。要想真正地让她高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不过，虽然只接受了一次培训，这还是成为了一项谈资。接受培训的第一天他们就让我握方向盘，汽车的驾驶（特别是离合器的操作）是多么的困难，我把这些真实感受都说了出来。

“那，是不是有可能拿不到驾照？”成冈面露担心地问道，我笑着直摇头。

“不不不。 这倒还不至于。连这边的欧巴桑都能正常地开车。从这点上来看，驾照绝对是谁都可以拿到的。……所以小茧要是想拿的话也能拿到哟。”

在叫成冈“小茧”的时候我仍然会感到羞涩。

“大概是这样吧。”成冈歪起了头，“大家平时都叫我‘阿呆’，今天也是——我们诊所里有一个叫‘伊代’的前辈，和我一样是牙科卫生员。”

“伊代？”

“嗯。不过是绰号。因为她和松本伊代有点像，今天那个前辈委托我搅拌石膏。我——那是像牙膏一样从管子里挤出来用的东西，不过不是直接用的，要先在碟子上搅拌，然后再给患者用，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不过我每次干这个的时候都会因为手法太差，让那东西在碟子里就凝固掉了。然后伊代就会说：真是的，就属你一个人最不中用了——。”

成冈毫不介意地让我不认识的人在她的故事中登场了。登场的人物的称呼包括刚才的“伊代”，其他我所听到的有“女医生”、“古拉”这些绰号（爱称？）虽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在听的过程中，我不但能区别出这些人，还（好像）了解了每个人的个性，这也是听她说话的一大乐趣。

然而我却想到，她大概会一直叫我“铃木君”吧，可以的话，我也想让她叫我的绰号，此时她正好说道：

“铃木君的朋友是怎么称呼铃木君的？”

“嗯——。一般就是‘铃木’，或者叫名字‘夕树’（YUUKI)。”

“那么我也叫你夕树君吧。可是……高中时候也有一个叫YUUKI的同学，我不太喜欢那个人。所以我心里有点抗拒。不过一直叫你铃木君就太见外了。铃木君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

“嗯——。”我郁闷了。“夕树君”不行的话，我就想不出其他的合适的称呼了。于是我暂时沉默了。

“夕树好像写作夕阳的夕、树木的树吧？”成冈问道。啊，她记得很清楚，我边高兴地想边点头。

“那这样吧，夕阳的‘夕’和片假名里的‘タ’（TA)不是看起来一模一样吗？所以就是タ树（TAKI)——叫夕（TA)君怎么样？”（夕：为打字方便，此处以“夕”代替“タ”，下同。）

“夕君。”我试着读出来。至今为止的人生不曾被人这样叫过，所以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不过反过来考虑，只有成冈一个人会这么叫我，于是开始觉得这样很好。

“这个称呼，嗯，我觉得可以。那么从今天起我就是夕君了。”

“你好，夕君。”

“你也好，小茧。”

在这样互相称呼的过程中，我因为害羞而笑了出来。她也一样笑了……。

之后我们也聊了很多东西。小说﹑电影的话题自然是少不了，她还问道：“在大学里学数学，具体指的是做什么？”我也给她做了说明。至今为止我之所以没能和女性交往，就是因为没有能和我聊这种话题（是否有点深奥？）的对象啊，我如此想到。

快乐的时光转眼间就过去了。我们做了下个礼拜五再见面的约定以后分手了。

但是预定实质上是未定而不是决定。人生就是一条绣满了不测事物的挂毯。

翌周的礼拜三她打来了电话，对我说想取消礼拜五的约会。

“可以。……怎么了？”我反问道。因为她的声音没有平时的生气。

“身体有点不舒服。对不起。”她说。也许是感冒了吧，我边想边问道：“没事吧？”

“嗯，没事。下个礼拜应该就能好了吧。……啊，九月要开学吗？”

“不，没事。那个，我们是在十月开学。”

正确地说九月确实有些科目要开始讲课（或者是前期测验），但是我到了四年级以后唯一接受的研究组讲课预定是从十月重开的，而且之前的礼拜五本来就没有讲课。

“那下次约会就在下个礼拜吧，老时间老地点。如果下个礼拜还是临时有事的话，就再联络。”

“明白了。”

“那就这样，再见，夕君。”

“再见，多保重，小茧。”

因此，我所期待的这个礼拜的约会要延期了。不过比起遗憾，我担心她身体的心情更为强烈。想去探病的想法虽然掠过了我的脑海，但是这样显得我是想要假托探病却行进她房间之实，于是这个提议立即被枪毙了。

之后我每周有二十小时左右（包括路上的时间）忙于家教的打工，剩下的空闲时间我积极的增加汽车驾驶培训的预约，在家里也是不知疲倦地埋头于交通问题集，还要读她借给我的杜莫里埃的《蝴蝶梦》，在一片忙碌中，日历已经不知不觉翻到了九月。等待着我的本应该是和八月大同小异的生活，可是因为高中生和初中生的新学期开始了，这也部分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暑假中调整到白天的家教工作又调到了晚上，这对我的一个影响是，托了它的福我可以把大把的白天时间用在学开车上。而且占培训所学生总人数近一成的高中生的身影从白天的培训中消失了，相应地，我预约培训也比八月更顺利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可以把充足的时间用在学开车上的缘故，我真实地感受到我的驾驶技术正在渐渐变得熟练。

最初非常头疼的离合器操作到第二个礼拜时大体上可以完美地掌控了，之后方向盘的操作也是早早地就抓住了要领，到三个礼拜时换挡的操作

已经无甚大碍了。走S型和操控摇杆我从一开始就能顺利通过。于是开车对我自己来说渐渐地变成了一项乐趣。白天我腾出时间高高兴兴地学开车，晚上做家教和读书，每天就这样充实地渡过，很快就迎来了礼拜五的傍晚。九月四号的礼拜五。当然，只有那天夜里我不做其他安排。

由于我事先知道她是刚刚病愈，两周不见的她在我看来略显憔悴。所以我开口第一句话就问：

“身体状况怎么样？”

“已经完全好了。”她爽朗地微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看了这个表情，我确实感到她已经完全恢复元气了，于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先当场把互相借的书归还（我借给她的书包含精装书在内有四本，对她来说也许挺重的），然后我们交换了这次要互借的书，此时她说

“那，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我想做一个小小的冒险。”

她提议道，我也同意，于是我们不去那家常去的约旦，而是沿着青叶公路进了一家叫DADA的意大利料理店。

点了两块披萨一碟意大利面后，我们先干杯。她一口气干了半杯，然后说：“嗯，好喝。”说完闭上眼露出幸福的表情，用舌尖舔掉了鼻子下面的泡沫。从昨天开始气温稍稍降低，好像感到了秋天的气息，不过她好像真的是在津津有味地享受啤酒。我给她指出了这一点。

“嗯——。这就是所谓的解放感吧。”她带着笑容开始讲解，“‘今天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啦’，这样的解放感，然后，‘这个礼拜终于结束啦’，这样的解放感，再然后是‘身体恢复健康了，太好了！’这样的感觉。”

“所以就‘太好了！我要大喝一场’？”我问道。

“不是。应该是：太好了！我要大喝大吃一场！”她微笑着，又举杯畅饮。结果在她这样的速度下，没过五分钟第一杯啤酒就已经喝干了。我也急忙干掉一杯，再要一杯。

在第二杯来之前，我拿出烟点上火。这个举动的意思是说：咱们把喝酒的速度稍稍放慢一点吧。或许是被我的动作所引诱，她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烟。

“啊，这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吗？”

“嗯。卡普利。瞧，很细吧？”说完她用我的打火机点了火。

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抽自己的烟。我到现在还认为，吸烟行为基本上和她的形象不符，可是如果是这种纯白纤细的烟的话，似乎还可以容忍。而且她吸烟时前倾的姿势也不无可爱。这要是一些目中无人的家伙仰倒在椅背上大口喷烟，我就会有一种冲动想要质问他：“你这家伙这辈子都干了什么？”,可是从她身上却感觉不到那种傲慢，所以我还可以容忍。

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准备喝第二杯啤酒的时候，她用好像要对我告白什么的语气开口了：

“对了对了，上个礼拜我不是说我身体不好吗？”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表情变得害羞了，小声地说出了下文：“那个，其实是便秘。”

“便秘？”我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原来是这样啊，我的表声音好像泄露了我的扫兴，她带着略显不满的神情继续说道：

“说起便秘——夕君，你大概在想‘充其量就是便秘而已’，对吧？但是呢，有很多女孩子就因为这个小小的便秘恶化了，最后遭遇了非常严重的后果。肚子一直很胀非常痛苦，最后不得不住院。我也在上个礼拜的双休日住院了一天，然后才总算轻松了。”

她好像教导一样地说道，于是我也不得不改变对便秘这种东西的认识。但是若是继续说下去，要让便秘畅通，还是要在医院里浣肠之类的吧，我不知不觉开始了想象，甚至还想起了那方面的录像里看到过的画面，这个话题终究还是不可深究，有关这个的对话就此结束了。

之后，我们在讨论对互相借的书的感想的时候，料理也很快就送来，于是我们就开吃了，吃得兴头正盛的时候，

“啊，对了对了，听说了没有？打网球的事？”她说道，我不知是何事就问了她，这才得知是上次去海边的成员这次又要去一起去打网球了。

“是在九月十五号……敬老日？是敬老日吧？反正不是休息日就是节日。小优说她考试结束了，现在是秋假，是叫秋假吗？”

“啊，对对。”

前期日程在九月的上半月结束（这段时间考试和讲课很多），到十月以后后期日程开始——其间有两周左右的休假，静大把这个俗称为“秋假”。松本优子和青岛夏子两人据说都是静大教育部的学生，此时正好沉浸在前期考试结束的解放感中，于是计划趁着这个时候再出去玩一次吧。虽然我记得渡边和美是药大生，而成冈已经是社会人，但只要碰到休息日，这项计划还是很容易达成的，她们大概是这么考虑的吧。

“国吉田那边有一个大众化妆品的网球场，知道吗？”

“啊，知道……吧。从阿皮亚那里往里拐进去的地方，在铁路沿线。”（阿皮亚：日本一家全国连锁店。）

“对、对。优子说已经预定了两个球场了。……应该是昨天吧，我听说望月正在联络男生们。”

“唉，还没联络我啊。”我应道，“网球啊——？”我忍不住出声抱怨。倒不是我对这项运动没有信心。我曾在高中体育课时练习过网球，在技术上我有某种程度的自信（比如说和小嘎比起来）。可是既然已经可以和她单独见面了，现在再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就没意义了，我想道。于是，我问：

“小茧……你怎么打算？”

“唉？我也没有理由拒绝，还是打算去吧。夕君呢？”

“嗯，那么我也去……吧。”我如此回答以后，突然陷入不安。

世人中，比如像望月和松本这样的，很多情侣并不隐瞒正在交往的事实，可是我却有一种男女交往应该保密是理所当然的感觉，所以至今我都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我们俩的事，那么她是怎么想的呢？我（从她在海边时的态度来看）自以为是地认定她抱持着和我相同的价值观，虽然如此，还是在这里向她重新确认一下为好。

“嗯……小茧，我们的事——那个，我们……这样单独见面的事，你有对松本说过吗？”我用郑重地语气问道，她立刻摇头否认，我在内心松了口气。

“那，那个……打网球的时候也——？”

“嗯。得装成从那次去海边以来就没见过的样子。”

“要演戏啊。嗯——，俺对这个恐怕不太在行。”

说话的时候无意识地把第一人称用成了“俺”（日文中，“俺”是一种比较随便的自称方式，发音是ORE）。被她指出来以后我才察觉到，急忙道歉：

“对不起。感觉太自大了。”

“啊，不。没什么，我也不是很讨厌。总感觉，夕君，在我面前——说的好听点就是很绅士，可是这样就感觉我们之间还有距离。夕君不是比我大两岁吗？所以比起说“我”，我觉得像刚刚那样说“俺”更加靠得住，感觉更有男人味——。”

“不过，话虽如此……。我刚刚其实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啊，所以啊，那样也很好。不是勉强说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说了‘俺’，这样很好啊。”

也就是说，她喜欢更有男性气质的男人，我对她的要求做出了这样的解读。从两人的关系而言，她似乎希望以后在一般情况下要由我担任领导她的角色。

以后由我来领导她……。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能是个出乎意料的难题，我想道。

望月联络我是在翌周的礼拜六。内容当然是邀请我去打网球，我只得假装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我的回答是“好”。

不过在打网球之前还有一次礼拜五，我们在那天的傍晚进行了第四次的约会。因为刚出版的新书很有趣，所以我把它当做要交换的书一同带去了，而我换借到的书则是普雷沃神父的《曼侬·莱斯科》。我感到约会的次数正在稳步上升，这已经作为一项每周一次的乐趣在我心中扎根。希望这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我总是如此祈祷着。期间我还提到等我拿到驾照要带她去兜风。培训已经到了坡道进发的阶段，马上就要安排驾照考试了。（普雷沃神父：Abbe Prevost，十八世纪法国作家。《曼侬·莱斯科》：Manon Lescaut 。）

就这样迎来了九月十五日。秋日的晴空下，望月应约驾车前来，车里并排坐着松本和成冈，上车以后和事前约好的一样，一直假装和成冈字海边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面。

在大众公司的工厂的停车场里和其他四个人汇合，在更衣室换完衣服以出来以后，我看到渡边和美的背影似乎比在海边时瘦了，于是我向她搭话，“啊，被你看出来了吗？我在减肥哦。”她浮起满面笑容，这很好，不过接下来她却回了一句：“对了，铃木先生怎么不戴眼镜？戴隐形眼镜了吗？”就这样开始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聊天。

对我来说，要比以前更加积极地和大家说话，最关键的是，和成冈说话的时候也不能让周围人觉得不自然，让一切都顺理成章，我有在海边时和渡边单独说话的实战经验，于是先向她搭话，可是——。

“铃木先生打过网球吗？”

“不，只是在高中上课的时候打过一点。”

“啊，这样啊。我们经常像这样借场地，但是我的网球水平就是上不去，你说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她接二连三地提问，使得对话难以中断。也许我们的对话给大家留下了印象，在对打联系结束正准备进行双打比赛的时候，我莫名其妙被分到和渡边一组。另一方面，在练习的时候就时不时地向成冈搭话的北原和她分到了一组，这也让我不爽，可是我当然不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只能在心中生闷气。

赛场上北原和成冈组对大石和青岛组的比赛开始了。望月上了裁判台，我和渡边、松本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上观战。

成冈在谈到驾照的话题的时候自己也说过，现在看来她似乎真的是运动神经比较迟钝，虽然她拼命地迈着小碎步四处奔跑、来回挥舞球拍，可就是打不到球。而在后面来回奔跑担任后援的北原则利落地回击来球。

长椅上随意的评论正在满天飞。

“北原好厉害啊。”

“可能比阿大还厉害呢，感觉他的运动神经很好。”松本表示同意。“阿大”指的是望月大辅。

“小茧好像小学生，好可爱。”

“我觉得她应该拿更大的球拍”

“这么大？”松本优子摊开双臂，另外的两人小声地笑起来。我同意成冈很可爱，但两人的语气隐含着嘲笑她笨拙的意味，我一边听一边还要苦于掩饰不愉快的心情。“北原君是那种样样精通的类型啊。”对于这个看法我不得不同意，但其实这也是我不愉快的原因之一。我对这个朋友的心灵手巧一直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之前我应该从来没有过嫉妒之类的情感，可现在却……。

另一边的青岛和小嘎的组合，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凹凸搭档好呢还是夫妻相声组合好，对打的时候两人总是一刻不停地呼喊：“看那边！”、“挡住我了！”、“用力用力！”之类的话，当对打中断时还会说：“刚才是你的失误吧！”“奶奶个熊！”之类的，吵得不得了。而且有趣到让人看着就不禁失笑，特别是有一次青岛在底线回球直接打中小嘎后脑勺的时候，惹得在场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结果，比赛是以北原和成冈的大胜而告终，可是，当我目睹分出胜负后北原和成冈握手的镜头时，又有一阵不快的气氛向我袭来。之后是和对方的两人握手，她又和小嘎握了手，看见这个我倒是无所谓。

如此说来，我还没有和成冈牵过手呢——我突然想到。当我站在比赛场上时，还在执着地惦记着这事。于是我一边比赛，一边想：如果我这场胜了的话就能和北原和成冈进行决赛了——那场比赛之后和她的握手就能成为我们的第一次肌肤接触了吧——那么，就让我把北原三下两下解决掉，以胜利者的姿态来与她握手吧——我的想象肆无忌惮的膨胀，我把它们当做夺取胜利的精神食粮而努力奋斗，结果却败给了望月和松本的组合。

决赛开始前，我自愿担任裁判。因为在观众席上紧绷神经陪那些女生聊天已经让我吃尽了苦头。去掉我之后，观众席的成员有渡边、青岛和小嘎，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笑个不停，看到此番景象，我开始觉得自愿当裁判果然是正确的选择。赛场上，成冈仍然比其他人差了一个等级，虽然我毫无支持北原的意愿，一心希望她赢，一边给她加油一边做裁判，可是望月和松本那组综合实力更强，北原和成冈组以大比分败北了。虽然输得很惨，不过北原和成冈都以爽朗地笑脸迎向对方，然后再次握手，看到这一幕的我在内心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网球赛在五点前结束了，虽然感觉还有点早，不过大家说商量一下后还是决定去吃晚饭，三辆车一齐驶向一家叫“西西里亚”的店。我上了望月的车，在行驶的过程中，松本和成冈在后座上聊得很欢乐，望月也适度地加入对话，只有我一个人一脸无趣。望月似乎误会了什么，说道：

“是不是坐青岛的车比较好？”他是出于好意，却无异于在我的伤口上撒盐。越是想要和表现得和大家一样开朗，越是事与愿违。

西西里亚内准备了有两个四人座的桌子拼接起来的座位，望月和松本并排就座，于是大家也自然而然成双结对地并排入座。因为是同乘一辆车来的所以我原本还有所期待，可成冈在望月他们的对面一侧和北原并坐在一起，而我只能被迫和渡边结成一对，与青岛、大石一起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从心情上来说，我几乎想向她投去怨恨的目光，可最后我还是意识到此举不妥，留心不朝她的方向看。

当盘子被撤下、只剩下饮料之后，北原又开始表演魔术。他从背后取出一条不足一米的绳子，伸直放在桌子上，然后对旁边的成冈说：“今天没有戴那个戒指吗？”他说的应该是那次联谊会时成为话题的戒指吧。虽然这或许只是魔术的一环，我还是在内心焦躁地呼喊：不要没事就找机会向成冈搭话！

“啊，是的。今天没带来。”她回答。

“啊，戒指的话，我带了。”青岛从旁插嘴，正要从包里翻找，北原却摇手阻止。

“啊，也不是一定要戒指。……那么你有家里的钥匙吗？”

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请求成冈，要她在包里找钥匙。成冈很快就找出钥匙交给了北原，然后北原把原先盖在膝盖上的餐巾在桌子上铺开，两只手伸到布下面“嘎吱嘎吱”地移动着什么。

“请不要从旁边偷看。”北原用言语来牵制两旁的成冈和大石的视线，然后说：“如果绳子就这么穿过钥匙的话，你们会不会感到惊奇？”绳子的两端从一开始就露在餐巾的外面，所以如果真的变成北原所说的那种状态的话，很容易想到的是，在布下面把绳子切断让它穿过钥匙孔，之后在用瞬间粘着剂之类的东西把绳子重新接起来。怀着这种想法我仔细观察，仿佛真的看到有一个瞬间他的右手在布下面伸进了裤子口袋里。虽然不知道是剪刀还是粘着剂，但很有可能是取出或放回了某种道具。

“那么，请看仔细了。”

北原做出如此的宣言，两手伸出餐巾，抓住绳子两端把绳子拉到观众面前。于是，我看到钥匙确实垂挂在绳子的正中间。保持着这个状态，北原把绳子递给成冈。

“请好好地确认一下。这是你自己的钥匙吗？”

“啊，是。我想应该没错。”

我印象中住宅的钥匙通常都是银色的，可是成冈的钥匙是黄铜色的，所以虽然我离得比较很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且，北原也不太可能事先就准备好相同颜色的假货。本来，他一开始就是打算用戒指的，所以他应该不可能使用偷换成事先准备好的假货之类的手法。

“请保持这个姿态传阅。”北原说道，于是绳子和钥匙从望月开始经过松本，到了我的手里。我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用手抚摸检查，可是绳子完全没有曾经被切断再接上的痕迹。钥匙上用来串钥匙的孔的部分也是用结实的金属制成的，完全没有裂痕之类的东西。

当绳子转了一圈后回到北原手里时，大家都鼓起掌。虽然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可我没能看穿他的手法也是事实，所以我只好先跟着大家一起拍手。北原转向成冈，说：“感谢你的配合。”说完重重地低下头，然后把钥匙还给成冈。

这成了今天一天活动的最后一幕。大家在柜台付完帐，各自坐上车以后宣布解散，在望月车上的人中我是住得最近的，所以我第一个下车，然后在公寓前和三个同乘的人告别。

“那么，晚安。”

“开车辛苦了。”

最后的最后，我试图和小茧做一下眼神交流，但是她一副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的样子，直接坐上了汽车后座。我站在人行道上依依不舍地目送车子离去。可以看到汽车后座上两个女生对话的身姿，可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回头。

约十五分钟后我刚回房间时，电话响了。是她打来的。从时间上来看，她应该是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打了电话，知道了这一点，阴郁至今的心情稍稍和缓了。

“对不起，夕君，今天你不太开心吧？”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没这种事，”我说着违心的话，“不过很累，为了尽量不看你，今天一整天都绷紧神经。”

“想看的话就看好了。这样小和也不会误会了。”

“小和？”

“就是渡边小和美啦……。她好像对夕君有好感。”

这一点在海边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我并没有特别惊慌。既然在旁人看来也是如此，那应该大致没差了吧，正想着，

“……夕君这边是什么感觉？”她出人意料地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感觉是指？”

“就是对小和的感觉。我刚才说她误会了，我知道这话有点自以为是……。”

我这才理解她到底想问什么。

“嗯——。对不起——虽然她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是硬要说的话，我只能说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吧——。”

正当我说到一半，她大叫了声“啊！”，我正想着怎么回事，她说：

“我吃了一惊。……原来你的意思是，对不起我。”

“啊，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慌忙补充道，“既然如此我也想问一下，”最后却还是决定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北原……怎么样？今天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然后迟迟没有回答。这意味着——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也就是她对北原……——正当我在做不好的联想时，却听到话筒里传来她“噗噗”的笑声。

“也就是说，我和夕君今天互相——吃了没有意义的醋。”

吃醋——被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我对北原的不愉快情绪的源头正是这个啊。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马上回答吧，她好像想换一个词,说：“我说吃醋的意思是——。”而我阻止她：

“啊，嗯。你说的对。就像你说的，确实是在吃醋。……至少我这边是。”

我说完她不假思索地立刻说道：“我今天一直在吃小和的醋。”说着就偷偷笑了起来。我也害羞了，自然而然地笑了。

吃对方的醋，同时也意味着对对方的执着，也可以说是独占欲的体现。对，就是这样。我现在确实希望小茧成为我一个人的交往对象。而她吃渡边的醋，无非是因为她对我也抱有同样的心情。

没有意义的吃醋——其实没有必要真的吃醋，她的话里隐含了她的这种想法。虽然当时我们表面上和别人亲昵，但内心却各自挂念着对方。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可是，你说的很对，像这样绷紧神经确实很累。以后也要装得好像我们的关系很普通。”

她说的很对。今天确实很累。

“那，如果下次又有像今天这样的邀请的时候，要不要我和夕君其中的一方不要去？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像今天这么累了。”

“是哦。……可是，不去的那一方一定会在家里坐立不安吧。”

如果我是不去的一方的话——有可能她现在正在和北原亲密地聊天吧——我做着如此的想象，于是担心自己到时恐怕会妒火焚身。

“那也就是说，归根到底不管去不去还是老样子。不过没关系哦。吃醋本来就是爱着对方的表现。”

她就这么干脆而勇敢地说出了“爱着对方”。虽然她的口气非常的若无其事，一不留神可能就漏过了——可是，这句话确实是对我说的啊!

胸口忽地发热，对她的满满爱意好像快要从身体溢出来了。大脑处于饱和状态，只是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在这样的心情中，一声“小茧”从嘴里漏了出来。

“嗯？”

“——我喜欢你。……我爱你。”

从很久以前还是我就一直怀着这份感情，可是真正地化为语言还是第一次。

我可以感觉到血流正在太阳穴“咚、咚”地脉动着。

“谢谢你，夕君。……我也喜欢你。”

这是她的回答。

“我想见你。”在听到回答的那一刻，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瞬间，我想到的是“完蛋了”，但我却没有改口，而是接着说“现在就想”。比起千思万虑后的羞于启齿，还不如想什么就说什么，让对方明白我的心意。被责备也好，被讨厌也罢，我现在，就是想见她。这是我的真实情感。

“……你来吧。”说完耳边响起她的声音。开始我怀疑这是幻听，但这确实是她亲口说的话。因为她又重复了一遍：“——到我房间来吧。”所以绝对不会听错。

“我这就来，马上来。”我说道，然后她开始向我说明她的住址。我看了一下钟，现在是相近下午七点的时刻。

真的好吗？——脑中的一隅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我竭尽全力记下她正在说明的内容。虽然我知道先赶到那边再做决定也不迟，可不变的是，在接下去的数小时里，我将面临我人生中最大的决断。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放下话筒的那一刻，我仿佛感到从梦中回到了现实，不由得环视房间内。然而梦依然延续着。不，是像梦一样的现实依然延续着。

必须快点儿启程。赶在梦一样的现实中断之前。

我整装完毕后，把JOG的钥匙一把抓在手里就冲出了房间。（JOG：一种助动车。）

第一卷 5 爱的记忆

西边天空的云染上了灰色和橙色交织的斑驳花纹。与仍然残留着光亮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面上的街道正浸染在黑暗中，不断地从两边出现而后隐去。在白昼的暑气依然像沉渣一样残留的路上，我骑着助动车迎风疾驰，感到心旷神怡。

驾驶需要冷静。然而对她说“我爱你”时的炙热感情毫无消退之意。

我离开正路进入一片陌生的街区后减慢了车速，一边驾车一边把从她那儿听来住址说明和电线杆上的地址进行对照。进入住吉町后，没有费神四处寻找，就看到了她在电话里提到的白色四层楼的公寓。我走上楼梯，站在了205室的门前，然后深呼吸一次。名牌上没有写名字，也许出于独具女性对个人隐私的注重。

下定决心以后，我按下了门铃，听到门后传来了一声甜美的“来啦”，门立刻开了，出现了数十分钟前才刚刚辞别的她的脸。目光交汇时她害羞似地微笑，只说了一句“请”便让开身。里面紧挨着门的地方垂挂着门帘一样的东西，穿过此处我的身体进入了玄关。铁制的门在背后自动关上了。虽然我对没有上锁有点担心，不过还是暂且随它去了。

走上玄关立刻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通道，右手边有厨房，左手边有意间像是浴室的房间。这条路的尽头似乎是一个房间。“家里可能不是那么漂亮，请进。”她说道。她的穿着是派克衫配上及膝的短裤，仍然是白天外出时的装束，只是她脱了袜子成了赤脚，这是唯一可以体现出她回到家后放松自己的地方。

厨房的区域放置了很多东西，但是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杂乱。通道尽头是一间相当宽敞且狭长的单人房，乍看之下，有一种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印象。

木质的地板大约有十叠的面积。我眼前的这一边似乎是作为生活区域来使用，中央铺了地毯，地毯上有一张暖桌，我礼拜五借给她的《十角馆的杀人》就以夹着书签的状态放在上面。和厨房接壤的墙壁前放了电视机、组合音响之类的视听设备，紧邻着的右手边则沿墙放置了塞满了书的简易柜。左手边的墙壁上有好似壁橱门一样的双开门，更往里放了梳妆台。靠里面的区域放了一张沉甸甸的床。床后的一侧有窗，窗外好像是阳台，磨砂玻璃后面看起来白白的东西应该是洗衣机。这栋建筑从外观来看仿佛颇有年岁了，但光从内部装修来看给人以房间挺漂亮的印象。

一直呆立在门口的我在她的劝邀之下坐到了暖桌旁，空调似乎正在运转，不知是因为设定温度高还是我的身体迅速了适应了室内温度，只有在进入房间的一瞬感到了凉意。

平生第一次进入女生的房间的我，无意识地不停巡视着整个房间。我意识到我和她正单独身处于一个密闭空间，与其说这诱发了我的紧张，倒不如说让我畏惧。

“哇哦，很漂亮。”我带着带着拘谨的心情陈述我的真实想法。

“没有啦。”她做出害羞的表情，抱紧了坐垫。

“你又谦虚了。这儿相当宽敞啊。这里房租多少？”我问了这个有些冒昧的问题。

“嗯——，这里是五月两千元，”回答完又补充道，“不过，夕君可真有趣。”

“唉，怎么了？”

“这年头说‘你又谦虚了’这种话的人非常罕见了。”

“是吗？”

一边对话，我依然忐忑不安地巡视房间内。从每个橱柜容纳的书的量来看，大约共有百数十册书。虽然比预想的量要少，但在这摆列的作家里，从森鸥外﹑芥川龙之介、夏目漱石这样的文豪开始，经宫尾登美子、檀一雄之类的我见过名字却从没有读的欲望的作家，到星新一、村上春树这样的大众作家，种类丰富，应有尽有。

混在其中的一本讲谈社的科普书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本书应该与她的喜好明显不符，书名是——《爱因斯坦的世界》。

“这样被别人看着自己的房间总感觉有点——。”

由于她的发话，我立刻收回了视线。

“好像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出来了，有点难为情。……感想怎么样？”

“嗯。非常的——，嗯，让人心情舒畅吧。”我斟酌词语后回答，又问道：“我可以躺着吗？”来到女性的房间却突然要躺下，这同样是一个冒昧的举动，其实我是想借由采取放松的姿势来让畏畏缩缩的心境回归常态。

她说了一声“请”，把垫子递给我，我把它当作枕头，仰躺在地板上。姿势放松了下来，我这才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现在，在她的房间里。而且只有我和她。仅仅是这种状况本身，就已经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满足。今天到这已经足够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就放到以后吧——结婚以后也可以——那现在应该做什么呢——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好呢——我就在考虑着这些，我承认我是懦夫，但这也算是我自己的思考方式。

以我的原则来说，那事儿绝对不是因为情势所迫就可以草率为之的行为。如果我在强行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消弭的烙印，结果是，我必须担负起她的一生，而她也必须把一生托付给我，那是事前必须要做好如此觉悟的行为。假设我们真的在交往还不满一个月的阶段那个了——而且我的身份还是学生——我如何能断言我能负担起这份责任？不，就算我这边可以，我又凭什么要求她作出这样的觉悟。

不过，她好像看穿了我的胆怯一样，开始引诱我。

“喂。好不容易这样直接面对面了，继续吧。”

“继续？”

“起来。喂，起来看着我的脸。”

都说了，我是有原则的——我无视心中的声音，老老实实地直起上身。

“看着我的眼睛说。”

“说什么？”

“就是那个嘛……刚才电话里说的话。”

她说着，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我顿感口渴，想要咳嗽，但我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催促。于是我下定决心，

“我，”说着我突然全身发热。在她本人面前说这种台词，比起在电话里的时候更加抵触。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此时此刻必须把它说出来。

“——小茧，我喜欢你。”

“我也，”她的嘴唇翕动，“喜欢你，夕君。”

在这之后，身体比大脑更自然地行动起来。她的脸逼近我眼前。下巴一带感觉到她的鼻息。她闭上了双眼，我也闭上双眼。

她的嘴唇比预想的还要柔软。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想停下，可是接不上气只好先把嘴唇放下。如果用鼻子呼气气息会冲到她的脸上，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我一直屏住呼吸。

睁开眼，立刻她的视线重合，以此得到她的默许后，我再一次把嘴唇贴上去。这次舌头自然地交缠在一起。我在摸索着她的牙齿、追索着她舌头的动向的时候，就已经头脑一片空白了，只剩下舒服的感觉。

她的双臂交缠在我脖子后面。我也把手绕在她的腰上。我们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两个人的胸部紧贴在一起，她身体的柔软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我本以为第二次的接吻会持续到永远，可是我快要失去平衡了，只好用左手搭在地板上，两人的脸因此而分开了。她以挂在我脖子上的姿势，从下方仰视着我的脸。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泛红的脸颊。我脸上恐怕也是红潮泛滥了。脸上发烫，我可以感知到全身的血流量正在增加。

这些血流的一部分涌入了我的下腹部。贴身的牛仔裤里，我的东西勃起成了奇怪的形状。不摆正位置的话恐怕就要折断了。一方面我不愿她察觉到那个不自然的鼓起，可另一方面，我又对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的身体抱有强烈的抵触。

如果只是接吻的话还没关系——这在欧美就只是打招呼而已——应该到此为止了——这些在我大脑的一隅无力地空转着。

她率先采取了行动。她的手缠在我的脖子，向后仰倒，于是变成了我压在她身上的状态。我的右腕在眼看着就要被压住之前抽了出来。我把手放在她身体的两侧，两人的右侧腹部贴在了一起。

在这种姿势下，她用手臂用力支起上身，搂住我的脖子接吻。这次的接吻很短，嘴唇分开以后，我们两人的脸颊紧挨互相紧挨着。我放松双臂的力量让我的体重压在她身上，让上半身紧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身下她胸部的膨胀。双手自由以后，我迅速以她不会察觉的方式把手伸到裤子里，把里面的东西的位置摆正。那东西的运动轨迹就像弯曲的竹子恢复原状一样。完成工作后我的左手又回归原位。

“我爱你。”在她那离我只有数厘米之遥的耳边，我不停地呢喃着，“好想一直都这样。”

“我也是，”她也呢喃着回答，“……不过，貌似有点重。”

被她这么一说，我这才注意到被压在下面的一方所要承受的重量。

“那……小茧你在上面吧。”

我说道，继续和她拥抱着，但身体转了180度。她积极地爬到我身上。其间似乎踢到了暖桌的桌腿，发出“哄”的一声。她把左腿放入我的两腿中间，上半身连同腰的部分也贴在一起……我的左臂绕在她的肩胛骨附近，右臂搂着她的腰，为了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我的两手都缓缓地用力。我要让两人的身体间连空气的分子都无法进入。

“好热。”我听到她的呢喃声。这个房间确实很热，相互拥抱着则是热上加热。我思考了良久，最后说：

“那就凉快凉快。……要让热变凉，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空调——。”她正说着，就要离开我的身体，我用手臂用力阻止了她，然后身体又转了180度。脚撞到了家具，但这种事已经顾不上了。她到了我身下，我直起上半生，正好骑在了她的身上。我们已经出了铺着地毯的区域。

“热的时候就应该脱衣服。瞧，就像这样。”我边说边脱下T恤，把它扔到一边。我意识到下方她的视线正集中在我裸露的胸部上。虽然她的表情似乎有一点害羞，但看不出有嫌恶的意思。我从这个反应得到了勇气，问：“还热吗？”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犹豫，最后还是缓缓地点头。

“那小茧也得脱啊。”说着，我两手伸向她派克衫的下摆，她的身体一瞬间剧烈颤抖，似要摆动双臂，但下一个瞬间她全身松弛了下来。

我抓住她衬衫的下摆，把它往上卷。首先是腹部露了出来，接着微微露出薄薄的粉色布料。在此期间，她不但没有讨厌，反而把身体微微抬起来，配合我脱衣服。

乳罩完全露出来了。我把衬衫卷到她的腋下，让她的两手成高呼万岁的姿势，开始褪下她的衣服。领口卡在了下巴上，我直接用蛮力把它脱了下来。她立刻把离开袖子而变得自由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但是我抓住她的双手，将它们往两边展开，于是她停止了抵抗，任凭我摆布。

她只穿着乳罩的上半身呈现在我眼前。她有着我所无法比拟的白皙肌肤，紧致细腻，没有斑点也没有伤痕，甚至连颗痣也没有，如奇迹般的美丽。我把自己的上身贴在她美丽的身体上，以我的体重让肌肤与肌肤互相紧贴。她的体温从皮肤直接传过来。由此而产生的快感又与嘴唇上的快感叠加在一起。她的手自然地绕在我的脖子上。

在接吻的间隙——“你真的好美。”——我无数次地——“我爱你”——在她耳边呢喃着。

然后，我思忖着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我维持上半身紧贴的姿态，竖起双膝抬起屁股，打算用一只手脱裤子。我用单手解开了腰带褪下了裤子，可是之后就不太顺利了，结果无法把精神集中在接吻上。

于是我改变计划。暂时离开她的身体，迅速站起来一口气扯下牛仔裤，裤腿缠在了脚踝上，于是我连同袜子也一同脱掉，变成了只着一条内裤的姿态。到此只花了数秒。内裤的前庭鼓起，几乎可以辨识出性器的形状，但我已经顾不上害羞了。我调整好姿势后往下一瞧，她正用双手遮住胸部，视线正集中在我胯间的鼓起部位。

看到她混杂了为难和胆怯的表情，我至此第一次生出了犹豫，我，就这样长驱直入真的合适吗？

我调整呼吸，向下蜷身，在她耳边问道：“……可以吗？”，她和我对视了数秒后，脸上变成了已作出某种觉悟的表情，缓缓地点头。

没必要急躁。为了脱她的中裤我耽搁了许久，于是她自己也帮着我脱。就这样，和乳罩相同质地的内裤也暴露了出来。透过薄薄的粉色布料，隐约可见阴影一样的东西，仅仅是这样我就已经神魂颠倒了。

只有内衣附体的她，自行到床上躺下了。我正要躺到她身旁时，

“等等。把灯关了。”她恳求道，“把那边的绳子拉两下。”

我的真实想法当然是想在明亮的灯光下欣赏她美丽的（应该是吧）裸体，但我能理解她的害羞，所以老老实实地顺从她的要求。然而房间里有两盏灯，虽然把床正上方的灯关了，暖桌上方仍有一盏灯煌煌地亮着，足以提供看清她肌肤的白皙所需要的亮度。

“这样可以吗？”我问，她“嗯”地点头，于是我在内心嘟哝一声：“Lucky!”

我上了床，再次接吻以后，我终于要开始脱下她最后的两件衣服了。到这一步以前——只要去夏天的海滨，也能看到相同裸露程度的女性身姿——总而言之，只有更进一步的，才是只有恋人才能被允许进入的私人领域。理应只给特别的对象看的部分，现在我就要亲手把它们揭露出来。

我先从褪除乳罩开始。我抬起她的上身，双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呈拥抱的姿势，用手指摆弄她背后的扣子。虽然对扣子的构造不甚了解，不过总算是解开了。随后我除下两边的肩带，一瞬间裸露的胸部，被她悄悄地用双臂遮住了。可是她的双臂也被我移开。

虽然在照片或是录像里看过，但亲眼看到女性的乳房还是第一次。她的那个虽然没有那么大，但比我想象的还要膨胀得厉害，形状也很漂亮。透过白色的肌肤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乳头一带的皮肤像鸡皮一样疙疙瘩瘩的。我轻轻地把两手覆在那隆起的部位上。然后，

“我还是第一次摸女人的胸。”我告诉她。

“真的吗？”她闭着眼睛像说胡话一样地嘟哝着，“可是男人的话，不是可以去那种店吗？”

“我没去过。”我边说边再次和她接吻,“所以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

“这样被男人摸，我也是第一次。”她的声音颤抖着。

“非常的柔软舒适。好想一直都这样。”

事实上那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柔软舒适。不久后我移开右手，这次用嘴唇向那边靠近。一吮吸她的乳头，她的嘴里流泻出好像不成声的喘息一样的声音。

右手绕过后背揉搓着她的右胸，右胸则用嘴爱抚，同时我把腾出来的左手悄悄伸向她的股间。从外面抚摸，可以切实地感觉到布下面毛的触感。享受了好一会儿这种状态之后，我大胆地把手滑入布的底下。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怀疑我的体验是否是真实的。从对女性的身体这种东西开始萌发兴趣以来的十年间我所一直幻想着的事，现在就要变成现实了，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所谓的身处梦中的感觉，是否指的就是这个呢，我想着诸如此类的事。而且，当我直接感触到她的耻毛时，这种感觉达到了最大。

我抬起手腕撑开缝隙，从那里窥视布下丛生的毛。我把指尖从毛的密集地带伸向更深处，她又漏出了不成声的喘息。那个地方的器官是什么样的形状，我事实上不是很了解。虽然我也算是看过几支无码片，但具体是什么形状我不太清楚，我的认识仅限于这种程度。我的指尖描摹着那个部位。那有一个我只能称之为褶子的东西。我用中指探入那个褶皱间，有滑滑的触感。她轻轻地漏出“啊”的一声，全身开始痉挛。好像被触到伤口一样的反应。

“疼吗？”我禁不住问道，她闭着眼睛左右摇头，脸颊已染得通红。至今从没有被别人碰过的部位被碰了，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害羞吧，我如此领会。

指尖的探索就到此为止，我终于要脱下她最后的一道遮掩了。她察觉到我的动向，抬起臀部配合我。她似乎已经做好了觉悟，甚至都没有用手遮住裸露的下腹部。

她变成全裸以后，我也迅速脱掉自己的内裤。然后我缓缓地压倒她的身体上。在毫无蔽体之物的状态下，两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我轻轻地用右手抚摸她的短发，接着再次嘴唇相接。她此前一直僵硬着的身体，在和我嘴唇相接后也开始响应，不久就把我盘在我的脖子上。

因为身体贴合在了一起，我那像棍子一样坚固的东西，夹在了我和她身体之间。我就在这种状态下扭动腰部，刺激敏感的先端部位，快感立刻化为一条从肛门一路贯通到头部的直线。这样下去恐怕会直接达到高潮，因此我把身体的位置稍稍往下挪。不知何时她的双腿已经向左右大开，用两条大腿夹住我的腰。我进一步向下挪身，一直到被一端的床板挡住不能再退为止，然后采取采取跪坐的姿势，打算以此来近距离观察她的私处。但是她毕竟对此还是有些抗拒，紧紧地合上了大腿。

此时的我已经到了再也忍受不住的状态，我一点点地靠近她耳边，伸嘴问：“可以吗？”我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当然也已经做好了觉悟。然而，她睁开一直紧闭着的双眼，显出踌躇的表情。

我和她目光交汇，说：“茧，我爱你。”不仅是语言，我还用目光来向她传达我的真诚。然后，她终于张开嘴：

“夕君……那个呢？”她问道。那是像恳求一样的语气。

“那个……是？”我反问道。

“那个……用来套的东西。”伴随着语言，她还用手势比划。

“啊——。”我失声说道。还是必须要用吗？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不知为何，我之前莫名奇妙地认为就这样做也可以。不用说，我之前也耳闻了一些女性女性不期而孕的实例，但是和世间的人发生性行为的频率比起来来，那些感觉只是极少数，所以我预测，即使不采取任何准备措施就干那事，怀孕的几率也是相当低的。

“对不起，没带。”我老实地告诉她实情。

她当然也不会因为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而事先准备好。所以只能不戴套做了，我内心已经盖棺定论。“——不过没关系。我会射在外面的。”我补充道。就做爱本身来说这是我的第一次，但根据我一直以来自己一个人的实践来看，我自认可以保证安全。

“那么……可以吗？”我再次问道,有那么一会儿她作出了一张为难的脸，不过不久后变成下了下定的决心的表情，然后她微微地点头。

在这互动中，一时之间我体味到仿佛从梦中醒来的感觉，得到她允许后，我立刻再次返回梦境。终于要迎来那个瞬间了。因为这件事，我将舍弃处男之身，而她也将舍弃处女之身。两人人生中最重大的仪式，就要从现在开始举行。

我在她的脚边摆好阵势，打开她的大腿，用自己那话的尖端部位贴在那个中心部位上，以这种开始缓缓地施力。我查看她的表情，她的脸正痛苦地扭曲着，于是我上身和她紧贴，在她耳边问道：“疼吗？”她无言地大幅度点头。不出所料，毕竟是如此粗大的棍子要进入她的身体中。但是，要是因为不忍心而把这事给推迟，那我们将永远是处男和处女。我们必须在某个时候突破这种障碍。

我先暂时不发力，直起上身，微微调整了相贴的位置，然后再一次在那里发力。但这次还是侵入未果，只是使她徒增了疼痛，于是我离开她的身体，决定下次要好好地找准位置。

我用两手翻开那个部位，她羞耻得用双手遮住脸。摊开肌肤色的表皮，褶子的内部覆盖着粉色的粘膜。我用食指探索能够插入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能顺利滑入的部位。我万无一失地确认了那个部位以后，我一点点把腰挪近，把先头部位贴在那个部位上。我想直着上身做，可抬起身体，性器就会“噌”地滑掉，贴到她的下腹部上，所以我只好保持贴住的姿势伏下身子，和她贴在一起，然后屁股上的肌肉紧缩，用力把先头部位埋进去。然后——有一种敏感的先头部位穿过了一个窄小入口的感觉，同时从她口中传出了仿佛咽下悲鸣一样的声音。

“疼吗？”我问，她大幅地点头。这问题根本就不用问。陷入我背脊的指尖已经如实诉说了一切。

“知道了。我会慢慢地——真的是慢慢地——尽量不弄疼你。”

突破入口后就想要快马加鞭，这也许是动物的本能吧。我拼命地抑制这种冲动，我集中精神尽量缓慢地插入。又进展不顺的时候，就暂时往反方向退回去。在那又窄又小的洞里，我那怒张的东西快要被挤碎了。反过来说，我那怒张的东西也快要扩张开她狭窄的洞了。先头在她体内做微妙的前后运动之时，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体液正在源源不断地附着在棒和壁之间，我知道这正在渐渐地起到润滑油的作用。最初插入时的摩擦感减轻了，看来只要发一点力就能相应地深入一段距离。

“疼吗？”我问，她还是点头，但她看起来没有像一开始那么痛苦了。

“接下来，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此时一半以上已经进入了里面。就这样继续缓缓插入，最后我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长度在外面，而她多半已经是到终点了。到达此处，大约花了五分钟的时间。

因为有润滑油的包裹，我判断可以进行前后运动。我开始缓慢地运动。整个被柔软的肉壁包裹住了，更有仿佛要被压碎一样的压力灌注其中，所以即使只是缓慢的运动，仍然有我用自己的手办事时所无法比拟的快感袭来。'

大腿根附近有预感在奔流——我极度惊慌地拔出。甚至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伴随着润滑的触感抽出来的瞬间，我那话立刻直立于我的下腹部上——我正想用左手把它压低，但它的第一发早已射出了。在方向不稳定的状况下就发射了，我虽然惊慌，不过好在那似乎溅在我自己的胸部上。

总之我先用手把自己因沾上体液而变得湿滑的那话按住，从紧接着的第二发开始就射在她的身体上（其他也没有合适的地方）。虽然射精是断断续续地进行的，但到第五次时终于势头减弱，隔了一会儿的第六次快感袭来时，我那东西只是从先端垂落。就这样我冷静下来一看，她从下腹部到胸部都已经被我射出的白色浊液给玷污了。

她当然也察觉了身体上溅满了体液，但她只是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像死了一样没有一丝的颤动。我推测她恐怕已经陷入了虚脱状态。而我则相反，仍然处在兴奋尚未冷却的状态，尽管射精已经结束，但那个部位依然保持着硬邦邦的状态。

我在床头一侧的架子上找到了纸巾盒，开始清理善后。首先是细心地抹去溅在她身体上的大量粘液，接着是擦去沾在我自己那话的黏着物。此时她有了要起身的迹象，我斜视她，映入眼帘的是她拿了几张纸巾、用它们在自己的股间开始擦拭的姿势。这对男性是有些无法正视的画面，我把视线从那场面移开。

“夕君。”她出声了，我回过头时她已经完成那项善后工作，我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抱我。”说着，她展开双臂。我坐到她的身旁，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她也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就这样我们再度倒在床上。

“对不起，茧。”我嗫嚅般地道歉，“弄疼你了吗？”闻言，她欲哭似地大幅点头。即使如此她还是接纳了我——。“我爱你。”我补充道。

“我也是。”说着，她做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因为对象是夕君——因为我是这样地爱你——因为我想和你合为一体。”

我们都光着身子。我那话仍然涨得鼓鼓的。但现在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想做了，只要两人相拥就够了。做爱是人类中残留的动物的部分所欲求的行为。现在的我正作为人类爱着茧。我如此想着，和茧拥抱了良久。

“喂，可以摸一下吗？”然后，她问道。虽然省略了宾语，但从她手的蠢蠢欲动我明白了她的所指。我还没有回答，她的左手已经到达了那里。

“这个……好大。男人的这个，是不是都是这么大的？”

“大概吧……。这我没有和别人比过。”

“可是，你不和别人一起去浴室洗澡吗？”

“去是去过，但是在浴室里大家一直都是小小的。要是在男浴室里大家都像这样勃起不是很奇怪吗？”

“啊，是啊。”

“啊，那里……。”

女性也抱有好奇心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想。她用手摸索我的东西。她的手触到了我最敏感的部位，我禁不住趴下身子。然后我说了声“我要报复”就把手伸向她的股间，她也说了声“哈”，同样伏下了身子。然后两人面对面，“嘻嘻”地笑着。她的右手探到我的右手，于是我们手指交叉把手握在了一起。此时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不过啊，夕君。从下次开始，绝对要戴那个哦。”她说。

“知道了。我保证。”

“如果你今天预测到会这样，应该来的途中就买来，那样我会更安心一点。”

“对不起。”我坦率地道歉。这完全是我的过错。不过她温柔地微笑着原谅了我。然后她远远地看着我说道，

“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次的对象是夕君，真是太好了。”

“只是……第一次的对象吗？”我问道，她微笑着着左右摇头。

“不。第二次的对象也是夕君，第三次的对象也是夕君。以后都是这样，一直到死都只有夕君一个对象。”

“没问题。”我说道，半身转向她，问道，“那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第二次……。”她也把上半身也转向我。我希望她说“现在”，——我那地方依然怒张着——然而她却左右摇头。我正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还在疼，所以……。在我好之前暂时不行。”她说道。那倒也是，我同意道。

那天我就直接留宿在了她的房间里。睡觉前两人光着身子，睡觉时两人也光着身子。在她房里的这段时间，两人经常有某个部位的身体接触。关上灯以后，可以更加浓密地感受到对方肌肤的触感。她先我一步入睡，听着她的鼻息，我也慢慢地进入睡眠中的世界。

没有做梦。没做梦才是正解。因为，比这现实更美妙的梦是不可能存在的。

第一卷 6 惟你

一旦有了肉体关系，那么这应该会成为之后每次约会的必备节目吧，我想。两人之间已经顺利可以跨越了那条障碍了，我有这样的感觉。然而礼拜五约会时离开店的时候，我提议一起去她的房间，她却摇头。

“我也算是独居女子，还是要在意周围邻居的目光吧。‘那个女孩的房间好像经常有男人出入’——我不想被这样说。”

“这样的话——。”我回过头，那个方向有旅馆。然而她还是摇头。

“那来我家？”我发出邀请，“不。”她摇头。

“如果不是更浪漫的地方的话我就不要。……女孩子到最后都会感到很疼，所以气氛一定要够好，要让我沉醉在里面。”

“果然还是……很疼吗？”我问道。‘

“嗯。”她答道，然后带着羞涩地表情小声补充道。，“……不过，在进入之前很舒服。”

茧就在我眼前。她今天的穿着是牛仔裤加运动衫，她小号的乳房就在这运动衫下，而耻毛丛生的地方就在牛仔裤里。礼拜二她已经把这些都给我看了、摸了。可是今天，却看不得也摸不得。

“那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做？我本想问她的是这个，她却好像误以为我是在问她下次约会的事，说：

“那次也定在礼拜五可以吗？”说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啊，这么说来从十月开始《男女七人》的电视剧又要开始了。”

“啊，是啊。”我也从电视或是杂志上了解过此事。“这次是叫《秋物语》吧。”

“嗯。……好像——和以前一样，是礼拜五的晚上播的，我——《夏物语》的时候就一周都不拉地收看着，这次的我也想看。所以从十月开始——。”

一瞬间我震惊了。从十月开始就不要约会了吧——她该不会是要说这个吧。我要被甩了吗——果然还是因为那天的做爱吗——这些想法一瞬间掠过脑中，然而，她只是说：“——礼拜四可以吗？”

“礼拜四？”

“嗯。礼拜四的晚上。……有空吗？”

礼拜四的晚上有两件家教的工作，不过调整一下还是没问题的。“没问题。那十月开始我就在礼拜四的晚上腾出空来。”

我如此说道，茧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说了声：“谢谢。”

进入十月以后，第二次的研究组重开了。在驾校，我在模拟驾照考试中合格，进入了路上培训的教程。

然后是十月十日的体育日（注：日本一节日）。吃完早餐兼午餐后，正在操弄洗衣机之时，茧打来电话。她周末给我打电话比较罕见，我正思索着原因，就听到她说：

“喂喂，昨天的《男女7人》看了没有？”

“嗯。”我回答。因为见她喜欢成那样，所以我也一直寻思着要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那个就兴奋。……夕君现在有空吗？现在在做什么？”

看这架势，或许是要提出约会，于是我回答：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现在在洗衣服。”然后她说：

“现在可以去你那儿吗？”

“唉，来这儿？”我有些吃惊。“地址，你知道吗？……啊。”这么说来，那次打网球结束以后请小望开车送的时候，她也是同乘了一辆车。

“你坐南循环的巴士可以吗？”“嗯，应该没问题。……那，稍后见。”说完通话结束了。

我对她说我今天没什么安排，其实我预约了下午三点开始的路上培训，所以急忙打电话取消。然后我着手收拾屋子。最先必须要的打扫的就是厕所，弄完马桶上的污垢后，紧接着我在所有可能的范围内抹去厨房的油污，然后正当我在用吸尘器清扫榻榻米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我看到了走廊上她的身姿，“快快请进。”于是催她进去。就连身为男性的我也不愿被附近的人看到恋人进自己的房间，原来如此啊，她踌躇于叫我进她房间的心情也是一样的，这么想的话我就能充分理解了。

一进入房间，她就提高嗓门说：“书店的数量很惊人啊。好像图书馆一样。藏书填满了六叠大的房间其中一面墙壁，这是我在这四年间购买积攒起来的，大概已有近千册了。

“这些，你全都读过了？”

“绝大部分都读过了。不过也有些买了一直没读的。”

“厉害啊。‘杀人’什么的，全都是这样的标题。”她边说边扫视书架，“啊，还有屠格涅夫。你果然也读这类的书啊。”

“随便读读罢了。”我撒谎道。她似乎根据书上的脏污而误以为这是我以前就收藏的东西，其实我的这一块的藏书是最近——认识她以后才买来读的书。我想要通过培养相同的读书兴趣的办法来和她变得更亲密，因此我在旧书店买了这些批量甩卖的书。

此时我突然想起，她房间里有一本叫《爱因斯坦的世界》的书。这本和她的读书兴趣不太相合的书，或许也是因为她想要了解我而买的。想要理解学理科的人——就来学习有关爱因斯坦的知识吧——我满心欢喜地认为，这个推测是完全可以成立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会为她的这份心意而雀跃。

“啊，还有任天堂的游戏机啊。我都没玩过。”

发现了游戏机的她说想要玩玩看。我装上了容易讲解的《超级玛丽》。一开始我让她一个人拿着手柄，我在旁白讲解。

“——啊，在这停下。再往左一点。对，在这，跳。看，蘑菇出来了。”

“真的！”

“不只是这样，还要去碰它。这个值一条命。右右右……啊，停——。”

“……掉下去了。”

先让她随心所欲地玩一会儿，然后再换我给她做示范，结果她一副深感佩服的样子。然后我再把手柄递给她。

而她还是没多少进步。果然是运动神经迟钝啊，很快就把马里奥给摔死了。但她每次失败的时候都咯咯咯地笑着，一副开心的样子，在旁看着的我也没有不满，就这样渡过快乐的时光。游戏玩了大约三十分钟时，

“啊，感觉眼睛有点怪。”她说，“像是干燥一样的感觉。”

“大概玩游戏玩得太投入了忘记眨眼了。”

“哎，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有点怪。”说着她转向我。我按她说的仔细探视她的瞳孔。结果她闭上眼睛，把嘴唇靠了过来。

于是我们进行了第二次的做爱。这次我准备好了避孕用品。我曾听说带了套子会降低敏感度，但我对我来说却是恰到好处。和上次不同，这次有了尝试不同体位的余裕。尝试了背后位和骑乘位，虽然她表现出了嫌恶的样子，但我很兴奋。

总体上来说这次要比第一次的性爱来的更满足。只是，在行将高潮时从外面马路上传来贩卖竹竿的叫卖声，让人很无语。

完事后，两人横卧在被子上时，我把这事对茧说了，她说：“竹竿倒来得很及时，我刚才就很想说这话了。”最初我不明就里没把它当回事，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突然察觉到这个笑话的意思，于是哈哈大笑。

从此以后，她以每月一两次的频率光顾我的房间。

驾照的最终测试在十一月六日举行，我一次就合格了。一周后会发给驾照。在此期间我确保了停车的地方，买了一辆中古车。就这样我立刻在得到驾照后紧邻的周末让茧试乘我的车，开始了首次的兜风。话虽如此，也只不过是绕着市内的道路团团转，最后到大浜海岸看海而已——然后在归途中，两人第一次进了爱情旅馆。

豪华的装修、调节到微妙亮度的灯光、天花板上的镜子，对我来说无一不是新鲜事物——而茧则更甚，一直在欢叫着。也许是气氛使然，她那天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姿态。

无需顾忌他人——也没有扫兴的叫卖竹竿的声音——我们在那里纵情地相爱着。

在享受余韵的时候，茧聊起了关于圣诞节的话题。平安夜里应该应该这样渡过：在可以观赏夜景的餐厅里吃饭，然后直接到酒店过夜，我们就这样讨论着心目中理想的平安夜。

从现实来说，有着美丽的夜景和美味的料理、能符合条件的有名的酒店或是餐厅，在这个时候恐怕早就已经被预约一空了。明知不行可我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回家后立刻就打电话询问。第一个打过去的是终点站酒店。结果，刚好人取消了预约，有空中餐厅的晚餐双人席和一间空的双人房。我立刻申请了预约。真是异常的幸运。

我也向茧报告了这件事，她听了第一句话是：

“啊，看来，今天某个地方有一对失恋的男女啊。”

原来如此，我心想。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们这对情侣非得感谢一下他们不可。

“那，平安夜一定要打扮得正式点了，要穿正装出门了。”她兴高采烈地说，又接着补充说：“夕君真的好厉害。”然后挂了电话。

说到圣诞节总离不开礼物。从费用来看，我感觉光是准备酒店的晚餐和房间就已经够多了，可是有和没有那个挂着红色和绿色的丝带的小盒子，气氛还真是天壤之别。

可是，那个小盒子的里面该放什么呢……。

这是第一次送礼物给女性。她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因为有足够时间可以用来选礼物，我格外地伤脑筋。

然后到了平安夜当天。我等在酒店的大厅，茧正如她宣告的那样，以正装的姿态出现了我面前。她披着皮毛短大衣，身着黑色连衣礼服，穿着同色的高跟鞋。短发也梳成了恰如其缝的发型，脸上很难得地化了妆。手上拿着的手提包也和平时的不一样。

“久等了。”她说道，言谈举止都尽显高雅。

而我则是穿着一身在丸井买的品牌西服，虽然不能和茧相提并论，但至少可以说比起初次约会时的装束好多了。就连我都觉得我那时太不堪，可茧仍然热情地陪着我。

我也玩起模仿上流社会的游戏，“那么，请您移步。”说着稍稍横出左肘，于是茧把右臂饶在我的左臂上，我们交缠着手臂走向电梯。之前我办好了前台的手续。

我们先进房间把外套和包之类放下，身体轻便以后我们决定登上最高层。走出房间之前，我把嘴唇靠近想吻她。

“不可以。会沾上口红的。”被她的一句话给拒绝了。

可惜的是，餐厅里预约的座位不是在窗边。不过还是能够纵目远眺到窗外的夜景。我们出入这家酒店时一样，继续像过家家一样地装扮出与自己的服装相称的高雅。

从落座到上菜还有一段时间。若是平时的我们，一定早就兴致盎然地闲聊起来了。可是今天我们两个都在装高雅，谈话不是很热烈。

我想到用抽烟来拉近和她的距离，正当我刚点上火，她小声地提醒我。

“啊……我应该可以抽烟吧？”

“……我不是说这个，”她突然压低声音，“那种打火机会把气氛全糟蹋掉。”她指出。原来如此，一百元一支的打火机很和场的氛围真是完全不搭。我把已经点上火的烟直接放到到了烟灰缸里，慌慌张张地把打火机和烟盒收到上衣口袋里。

“夕君，你的服装姑且算是合格，但这还不够，也要用心地把小道具之类的东西准备齐全。”

“抱歉抱歉。”

我现在终于理解，两人份的一道菜将近两万元的价钱，并不是针对料理的消费，而是为了享受这个氛围而支付的。只有在特定的场所，我们才能脱离日常的空间成为舞台上的主角。而这个的特定的场所就是这里。不，作为男性的我只不过是个配角。在平安夜这个特别的夜晚，能成为主角的，只有作为女性的茧。

时不时地在非日常的世界里玩乐，而平时则过着脚踏实地的生活——如果以后也能像这样和茧在一起渡过每一分钟，一直到永远，那可真是至高仙乐，我如此想道。

用餐完毕回到房间后，我仍然采取一副非日常的绅士模样。事实上，我想说一声：“啊，累死了”然后立刻横到床上去，但是付出高昂的住宿费并且凭借异常的幸运才好不容易得到今夜这个良辰佳时，为了茧，我要尽可能地实现它的价值。

我们通过客房服务点了香槟，孤男寡女在房间里干杯。此时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对了，茧……戒指呢？”

“唉？”

“就是那个啊，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戴的东西，你今天没带来吗？”

以她今天的盛装打扮来说，有此物却不戴着，这着实不自然。然后她说：

“啊，嗯。是那个啊。……其实我本来是想戴着来的，但是找不到了——好像已经丢了。”

“唉，真的？那东西不是挺贵的吗？”

“嗯。我也不记得我有戴着它去过什么地方，应该一直放在家里的……。”

“该不会是遭小偷了吧？”

“不会吧……。”她边说边不安地歪起脑袋。

如果她真的把戒指给丢了的话——不，即使没丢——用戒指来当礼物都是不错的选择——我在即将送礼物之际产生了后悔之念。

“那明年我就送你戒指作为礼物。”我一边直抒感想，一边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包裹。

“给，礼物。”

“啊，真的？谢谢。……可以打开吗？”

“请便。”

我所挑选的礼物，是一款金色的项链。绞尽了脑汁，最后还是选择了不会招致非议但也无甚新意的东西。因此我估计这件礼物气场可能比较弱，可谁知，茧打开盒子以后毫无顾虑地欣然接受。

“哇哦——。谢谢。我马上戴上试试。……可以帮我戴吗？”我绕到她身后，把项链挂到她脖子上。

“这样就不会脱落了，感觉应该已经戴在里面——或者说，已经贴到皮肤上了吧。”我边说，边把它收进领口里。“谢谢。从现在开始我要一直——一刻也不离身地戴着。……那，我也——。”她边说边在包里探索。

“给，送给夕君的礼物。”

啊，也用心地给我准备了礼物啊——我边想边接过礼物。

立刻解开包装，打开印有Polo的商标的盒子，出现在里面的是——一套革制的钱包和passcase(注：也是一种钱包）。我不由得发出“哦”的一声赞叹。造型很帅，很有感觉。不过它最重要的价值在于，这是茧送给我的礼物。

“谢谢。这个，我会无比珍重地使用的。”我满含着感情说道，但我仍然深深地感到，这并不能把我此刻心中满满的谢意原封不动地传达出来。

要怎么做，才能把这无论堆砌何种语言都无法传达的感情传达给她呢……。

我站起来，将嘴唇靠向她的脸。这次她没有拒绝。

平安夜的吻弥漫着香槟甘甜的香味。

今夜，全世界的恋人们正在各自渡过幸福的时光吧。但我相信，谁也无法与我们——我和茧两个人相媲美。

第一卷 sideB 1 木棉手帕

“海藤君，还有铃木君。”

总务部长正坐在桌子的对侧向我们说话。像这样和部长直接接触，我是第四次。考试的面试时是第一次，入社仪式时是第二次，而第三次则是在工厂的研修时。

六月十九日的傍晚。今天一天的研修结束，到了写报告时间时，事务员来叫我和海藤两人。因为是在这个时间，我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觉悟……。

“——你们两人，我想请你们从今年的七月开始去东京，至少两年，多则三年。”总部部长好像在报告一个喜讯一样笑容满面地说道。

果然是这件事啊。派遣我们去东京。而且至少要两年。我甚至都拒绝了已经把我内定的大企业，特定选择了静冈的公司，现在却……。我悄悄地叹了口气。

大约从上个月开始还只是听到传闻。……好像要从新入社员里选几名派遣去东京……这几个好像会被当成干部候补来培养，将是同期中的精英分子……海藤和铃木已经是肯定的了吧……剩下的会不会选冲和三枝呢……。

海藤是名古屋大学毕业的，从出身学校的排名来说，是十二名新入社员中最拔尖的。不只是学历，他也同样兼具统帅力之类的品质，如果是他的话，我也认为确实是成为干部候补的合适人才。另一面，我又是如何呢？首先，入社时的学科考试和适应性检查，我都交出了出众的成绩……这些话，我是从总务那儿辗转听到的。除此之外，仔细想想的话，研修期间我创造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出风头的机会。和其他新入社员一板一眼地穿着商务西服来上班的姿态不同，我从入社仪式开始就穿着名牌的休闲西服来公司，工厂研修的酒会时，虽然我本人没什么记忆，但听说我在喝醉之后撒了酒疯。虽然关于服装没人说什么，但在酒会上发生的事使我挨了不少骂。可是，我虽然像这样出着不良的风头，但若说到我上课的成绩，则是总是名列前茅。周围的人（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静冈人的含蓄之美）都是不太喜欢直抒胸臆的类型，而比起他们，我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因此可能会被别人认为性格比较积极。实际上我自己倒是一直觉得我是消极的性格。

“现在还只是口头上内部通知的阶段，正式的任命书会在七月一日的早上在这里授予你们。所以你们在一号的上午到这儿来一趟，然后直接出发去东京的总公司。我会带你们过去。下午到那边以后，会把你们介绍给派遣地的工作人员们，然后一天的安排就结束了。……啊，忘了说了，你们从一号开始就可以住进那边位于墨田区的宿舍了。二号和三号是派遣休假，然后中间又隔着双休日——所以从出发那天之后，你们有四天的休假，所以在这段时间请你们处理搬家后的整理事宜，然后到六号礼拜一，你们就要到那边分配给你们的岗位上赴任了。”

“这个搬家，我们不用自讨腰包吧？是不是可以认为公司会帮我们安排好？”海藤确认道。

“是的。公司会委托搬家公司。行李应该会在一号的早上来取。所以请你们在那之前事先把行李都打包好，一号早上确认所有的行李都搬出来以后，再到这里来上班。……包装行李用的瓦楞纸板会预先送到你们家去，不过还需要知道你们要用的数量，这是寄放在我这儿的表格。”部长把表格递给我们，还递给我们铅笔。表格是家具用品的一览表，需要我们填写家具的持有数。

“这件事——，”刚写完住址和姓名，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问道，“不可以……拒绝吗？”

对总务部长来说这似乎是个他预想之外的提问。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铃木君——不想去东京吗？我一直以为新入的社员都想去东京。”

“我觉得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就拿我来说吧，我老家不在这里……。”我边说边思考合适的借口。总不能老老实实地对他说，因为有她在所以不想离开静冈吧

理所当然地，部长看起来满腹疑问。

“这我当然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你不会拘泥于留在静冈。”

“对不起。因为突然对我说要搬家，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姑且这么说道，可又感觉接不下去了，“我不是不想去东京，像这样被选上对我来说当然是光荣的事，可是，那个……要搬家的话，现在住的公寓就必须解约了，嗯，因为是一个人住，麻烦的事也不少，然后……。啊，还有，车子怎么办？那个宿舍能停车吗？”

“啊，车子……。这个还没问过。稍等一下，我现在就问。……在此期间请你们先填表。”

在部长打电话期间，我机械地核对要填写的项目。大脑好像拒绝思考一样，只是把全部精力暂且集中在眼前的单纯作业上。

“车子不行。”不久后打完电话的部长回到桌前说道，“他们说宿舍的停车场不能停车。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把车子带去的话，只能请你在宿舍附近自己租停车位了。”

“明白了。非常抱歉。”

此时我的大脑渐渐地恢复了能思考事物的状态。我一边注视着已经填完的表格，一边试图搞清楚我现在深处的状况。

此次去东京的事是任命——也就是公司的命令，是不可以违抗的。事已至此，似乎只能现在就下定决心了。

既然如此，趁现在，还有没有应当对部长说的、或是该问的事情呢？

打包行李也是个问题——这取决月瓦楞纸板什么时候收到瓦楞纸，不过，只要在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送过来的话，总还是可以解决的。

还有就是公寓和停车场的解约手续。这两件必须提前完成。话虽如此，可是解约有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的规定，就算现在立刻办手续终究是赶不上六月底了。也就是说我要支付到七月底的费用，反过来说，租赁的合同一直到时候为止都是生效的。所以，我将在七月间拥有那个东京的宿舍和现在的公寓两处住所。即使到七月一日还有东西没来得及打包，也可以先把它们丢在现在住的公寓里，七月中再通过其他途径，自己运过去也可以。车子也一样，先把它留在现在停车场里，七月中再决定是把它带去东京还是卖掉。两种选择都不是十万火急的问题。

那么，问题——只剩下茧了。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

对了，难道不可以带着她去东京吗……？

“那个……可不可以不住在那个宿舍里，我自己租公寓住？”

我问道，部长由双眼园睁。

“这……当然不是强制你们一定要搬到宿舍里，铃木君要是想自己租房子住的话，对我们也没什么大碍。比如说，你有亲戚什么住在那边，你可以住到他们家里去，这种情况我们也考虑过。但是不可能是这种情况吧？所以——。”说着，部长介绍了他在那个宿舍实地调查时所获得的情报。

名称是墨东宿舍，所在地是墨东区东向岛。上下班只需搭一次地铁，来回时间只需40分钟。虽然名义上征收住宿费，但基本上和不收一样。……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和个人租房是天壤之别了，部长说道。如果是个人租公寓，每月恐怕要交七万元左右的房租，而且上下班的时间恐怕单程就要多花三十分钟，而往返就要一个小时了，他说道。

“这往返的一个小时如果换算成时薪的话就是1500元，一个月就要三万了。和房租加在一起，预计每个月就有十万元的损失了。”听他说明到这儿，我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租房住不管怎么说都是个无谋的方案。

部长继续进一步的说明。各个房间的布局以及屋内的设备之类的事。电话是原先支付式的，各室都有配备，听到这我想到这样茧给我打电话就没问题了。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挑剔的。

“住进宿舍以后——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结交熟人，结交能在一起玩的同事，积聚人脉。能进墨东宿舍的，都是商事的社员中入社、三年以内的应征者，还有就是从我们这种地方GIFT派遣过去的——所以说那里只限各个公司中被视为将来干部候选的优秀职员居住。换言之，说它是庆德集团年轻有为的精英的集合地也不为过。所以，在那里积聚起来的人脉对你们的将来一定会有帮助。”

身旁的海藤一边不停地点头，一边专心地听着部长的讲话。

从庆德GIFT的静冈总公司回到教室所在的会馆的途中，海藤问我：“阿铃不想去东京吗？”

“海藤想去吗？”我反问道。

“我确实想去。”他回答。

“因为那里有静冈所没有的东西。那里汇集了优秀的人才，还有文化也是。有只有在东京才能看到的电影，也有能让我大展手脚的舞台。而且，就连那边的女人也应该和静冈的等级不同吧。在这里不管是多么顶尖，在那边也不过是‘还过得去’的水准吧。反过来说，有什么东西是静冈有而东京却没有的吗？”

茧——她是只有在静冈才有的，我立刻想到，不过当然没有说出来。

到达会馆是已经过了下午六点，同期的一部分人还留在那里。海藤立刻把收到要去东京的内部通知的事报告给大家。

结果那天晚上我和海藤加上留在会馆里的同期的六个人总共八人举行了酒会。海藤在酒会期间一直在对着我谆谆教导，静冈是如何地乡下，而东京是一片多么充满诱惑的土地。从高楼大厦 可以俯瞰到夜景﹑装满香槟的酒杯里的泡泡，以及躺在身旁的绝色美女。散会之后，对于东京我的脑中只留下如此俗气的印象。

事实上，不用海藤对我说教，我心中的一隅本来就对东京有所憧憬。如果静冈没有茧的话，正如部长所说，出身于其他县的我是不会对留在静冈工作有什么特别的依恋的。而且，既然让我去东京是公司器重我的证明，想海藤那样欣然接受但不如说理所当然的。

而且不管我怎么想，他们都已经要派遣我去东京了。这样的话，我也像海藤一样从一开始就带着药好好享受东京生活的想法前去不是更好吗？在大家喝酒期间，我已经在内心做了决定。

回家后，我立刻给茧打电话。

“是我。”（注：这里用的是日文中的“俺”,下同）

“啊，夕君？什么事？”传来和平时一样无忧无虑的声音。然后我说：

“我啊，好像要去东京了。”我下定决心说道。

“啊，真的？什么时候？”她轻松地接过，我因此而有些失望。然而当我回答“嗯，下个月开始。”的时候，她的反应立刻变了。

“唉？下个月……开始？开始是什么意思？”

“嗯。……总之，详细的情况我明天再跟你说。”

比起在电话里说，这个话题还是更适合当面说，我用刚想到的借口来敷衍她。

“夕君，……喝醉了吗？”

“嗯。总之，详细的情况明天说可以吗？”

“嗯……明白了。那明天见。”

在我放下话筒之前，她先挂了电话。我之前应该教过她，呼叫的一方应该先挂电话，这是礼节。她果然是动摇了吧。

明明连我也在动摇，想到这我深深地叹气。散发出的酒气把自己给吓了一跳。……茧非常可爱。她希望以后也要像以前一样陪着我，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得不以这种形式分开，对此她感到不安……。

她在静冈，而我必须去东京了。所以今后的（至少）两年间我们只能异地生活了。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样的话我就每逢周末回静冈去见她。没有别的办法了。以后要比现在更频繁地打电话。以后如果她突然提出要马上见面我就没法满足她了，但除了这个之外还是可以维持和现在一样的关系的。我是这么想的。

只要我努力。

每天打电话。每个礼拜回来。就这么对她这么说吧。

我在说明情况时，以及说明完情况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都不愿说。侧脸呈现出极端罕见的表情，我萌生强烈的罪恶感。

“总而言之，你受到了公司的赏识对吧。”当她终于开口时，也仍然没有和我的目光交汇。频频地低下头凝视着仪表盘。“在四十二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人被选上。这对夕君来说是好事。你觉得我会不高兴吗？”此时她终于面向了我。表情变成了和平时相差无几的笑容。

但事实上她并不开心吧——我只在内心嘟哝着。不管她如何粉饰自己的表情，我都能仿佛读懂她的心一样明白她心中所想。然而，当她知道我要去东京是不可避免的之后，一定会坦然地为我送行。

右手可以看见海。我选了久能街道作为谈话的地点。冬天会有草莓娘成排地站立的一角——现在只有肮脏的小板房并立着，我把车停在了此处。外面天色晴朗，仿佛来自夏天的强烈阳光倾泻而下，只有车里正被梅雨季天空稠密地笼罩着。（注：草莓娘：能登海岸特有的招徕顾客进自家菜园采摘草莓的年轻女性，草莓的采摘期在一般在年末至来年的四月。）

“我要把这辆车带过去。”我说出心中所想。这是我刚刚做出的决定。“这样，即使是在深夜，只要茧给我打电话说要我马上过来，我也可以开着这辆车尽快赶过来。”

“我才不会说这么任性的话。”说这话时，她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如果是为了看到这个笑容，我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我心想。

“说不定我们见面反而比现在更频繁呢。”说着我就笑了。渐渐地我的内心也有了开玩笑的余裕。

到七月以后，两人之间就将相隔数百公里的距离，这是严酷的事实。 但不能一味地指责这个障碍把一切都推向了不好的方向。可以认为，正因为有障碍，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才会加深。

而现在就是这样，我感觉到了。我和茧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已经变成了零。我们正准备一同面对挑战。

仔细想想，最近我们两人的对话、似乎都只是出于惰性。即使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像刚开始交往时那样，对对方细微的话语或是举动都要做出敏感的回应。我一直善意地把这解释为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关系，但如果刻意往不好的方面说，也可以认为我们两人已经进入了倦怠期。

这次的东京之行，或许可以成为使两人的关系向更好的方向推进的契机。

我发动车子。在最近的十字路口左拐，开进了那家至今已经使用了无数次的爱情旅馆。两人都没有说，但都心领神会。

于是我们做爱。今天她即使不用嘴我那话儿也能充分地做好准备。她比平时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背。完全没有那种惰性感。我一边激烈地扭动身体，一边久违地回忆起，刚开始交往时的事，那时我们因为经验不足，身心都胡乱地躁动着。

久违的还有同时高潮。我甚至想，就这样死掉也无所谓了。

去你妈的东京！

此后的十天时间里都是在匆忙中渡过的。虽然瓦楞纸礼拜二就送来了，但我还是必须在之后的一周里住在这个房间。只有目前的生活所不需要的东西，比如说冬天穿的衣物之类的，是可以打包的东西。对于大块的行李，我决定到周末再装箱，结果，房间里堆满了瓦楞纸箱，使人陷入精神不安定的状态。茧为了帮忙也曾来过一次，但这房间脏得让她感到泄气，所以很快就回去了。

三十号的晚上，我把使用到最后一刻的电视机等捆起来，一号的早上我又早起把杯子和洗漱用品之类的收拾起来。刚过早上八点搬家人员就来了，因为有些东西我要自己带去东京，还有些东西我要留在房子，我为了指示他们费了不少劲。九点刚过搬出就完成了，然后我终于要去上班了。到了公司以后反而除了接受任免以外就没事做了，我和海藤两人为打发时间而劳神不少。

到了下午，总务部长终于来了，于是三人一同出发。搭乘新干线一个半小时候后抵达了东京的街道，街上出乎预想地脏乱差，而且还很热。因为我和海藤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岗位上，三个人一起巡视了各自的岗位，被介绍给各种各样的人，当终于从职场参观中解脱出来时，已经过了傍晚的五点了。此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因为今天早上没怎么睡好，还有点睡眠不足的感觉。

在这种状态下部长又带我们去墨东宿舍。搭乘地铁都营浅草线，出了地面以后在一个叫京成曳舟的车站下车，徒步走五分钟左右就到了宿舍。那边有个自称是宿舍长的大叔，部长把我们托付给他以后，好像工作就结束了，留下一句：“那么，海藤君铃木君，请好好加油。”，说完就回去了。

今天好像是入住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大批的人在，全都不明就里地在楼里东奔西跑。大部分是和我们一样从地方GIFT来的派遣社员模样的人，走廊里堆积的行李中，有些是从仙台和福冈送过来的。

房间的分配是，我在305室，海藤在隔壁的306室。问宿舍长拿了钥匙以后我们去各了自的房间，发现早上搬出的行李已经送到了，杂乱地堆着，好像一部分在房间里一部分在走廊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西服换成室内服，接着把被子的包裹打开就这样躺在上面。一眨眼就睡着了。但是晚上九点馆里有广播，所以我很快就起来了。宿舍长要向大家大致说明了一下住宿的转账方法、电话、浴室、契约食堂的使用方法之类的。用完的瓦楞纸要在明天早上收拾好扔到垃圾箱里去，所以今天必须把行李都解开。

回到房间后，我先把所有的瓦楞纸箱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把用完的瓦楞纸放在走廊上。大致把行李都解开后，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此时，我想起要给茧打个电话。房间里的电话还不能用，我查看了电话号码记在心里，然后到外面去找公用电话。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座公园里找到了电话亭，我拨了茧的电话号码。

“我是成冈。”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好像已经睡下了。

“是我。”

“啊，夕君？”她的声音兴奋起来，我送了一口气，“——现在在东京？”

“是的。”电话卡的度数不停地减少。我把自己房间专用的电话号码告诉她，让她记在本子上。“啊，不过现在好像还不能用。等到可以用了，我再给你打电话。”我补充道。

她听了以后，问：“那你现在是从哪里打的？”当然是从公用电话啦，这还用说。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度数已经减了十几度。

“那啥，明天不是茧的生日吗？我傍晚会回静冈，我的房间里已经没有被子了，可以住在你那吗？”

“哎，你要来？”声音中带着兴奋，仿佛能看到她的表情。

“当然。”我明快地说。“你以为我不会回来？”

“可是你不是说去东京了吗？”

“就算去了东京，坐光号只要一小时就能回来了。”我一边回答，一边关注电话卡度数的减少，“嗯。那明天晚上，不要吃饭，等我回来。”

“知道了。……谢谢你，夕君。”

“嗯，那明天见。”说完，就在我把话筒放回钩子的前一刻，度数又减少了一度，我咂着舌头把电话卡抽出来。

回到房间后，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了。一看钟已经过了十点，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我有这么累吗？我睡眼稀松地打开门，发现海藤站在那儿。他看了我一眼，立刻浮现担心的表情。

“阿铃你没事吧？你看上去很累啊。”

“没事。倒不如说，海藤你怎么会那么有精神，在我看来很不可思议啊。”他昨天应该和我一样，身心都经受了严酷的折磨才对。

“真的到东京来了，心里怪兴奋的，所以神经有点紧绷吧。……那啥，要不要先出去吃顿饭？然后用一天时间到处看看附近有些什么东西，阿铃要不要一起来？”

“我没有那么好的精神。”我反射性地回答，但事实上，我今天要做的事需要我更加打起精神，“不过一起吃顿早饭还是可以的，等我一下。”

于是我和海藤一起吃了一顿早饭兼午饭，吃完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动作太慢的话，就要没时间买礼物了。我回到房间，抱着装满要换的衣服的手提包快速离开宿舍。先到银行取出十万现金，再坐地铁，虽然换乘有点晕，不过总算在下午一点踏上了银座的土地。店铺看起来很高级，我几乎被它们的气势压倒，但还是走进一家引人注目的宝石店瞧瞧。在那家店调查了一下行情后，我又去了一家百货商店的宝石专柜，买了我要的东西。此时是下午两点。时间比预想还宽裕。

当我下午四点前到达静冈的公寓时，我反省，要是再多花点时间来选礼物就好了。不过已经迟了。

电话还能用，在电话薄里查了以前经常和茧一起去的那家饭店的电话号码，打电话预约。然后我就没事做了。呆在连电视机都没有的房间里，要打发时间可不容易。最后，我决定开车去柏青哥屋。我坐在一般机而不是发烧机上，一边一颗一颗地打弹珠一边等待时间的流逝。在前去祝贺恋人生日的前夕，却还在玩弹珠，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

我一开始只是当做打发时间，结果却意想不到地连续中奖，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想到一个主意，要是全部都换成糖果，把它们全部当做礼物的话，从分量上来看也许会很霸气，不过把柏青哥屋里的奖品当做礼物毕竟拉不下脸，还是放弃了，我还是很平常地换成钱。

出了店以后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电话一问，得知她已经回家了。我说十分钟后到就挂了电话，依照约定来到她家门前。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夕阳的色彩。

我一按下门铃，门就开了。

“夕君……。真的来了啊。”

事隔四天再次看到她的脸。并不是什么久别。但我对今天的重逢却有特别的感慨。因为我感到，这是跨越百八十公里距离的重逢。

坐进助手席的时候，茧的目光停留在后座上的包裹。我抢先说：“那个就当作晚饭后的惊喜吧”，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们准时来到了预约的饭店。因为是开车来的，所以很遗憾不能点酒精类的东西，但是料理还是如期待中的美味，没有辜负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两人的谈话也热烈。我这边有像山一样多的谈资，到前天为止才弄完的捆行李工作，有关从昨天开始入住的墨东宿舍的各种事情，还有今天在地铁迷路的事。

回到停车场，两人上车后，我把手伸向后座，把第一份礼物递给她。茧先把它紧抱在怀里，然后双眼放光地问：“可以打开吗？”

“可以，打开吧。”我说完，她就解下丝带，揭开包装纸，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有两只靴子形状的酒杯，她发出欢呼。

“啊，厉害。这不是那个吗？”

“没错。”

“《男女7人》大家用来喝酒的那个会咕嘟咕嘟地响的东西。这还有的卖啊。”

“嗯。顺便说一下——还是不说比较好啊。……这是内部流通的商品。”

“啊，是吗。夕君现在真是想弄到什么礼物就能弄到什么礼物。不过，在所有东西里面，我个人觉得最好的，就是这个。夕君的眼光，太棒了。……真的谢谢你。好高兴。”说完，茧吻了一下我的左脸颊。

“小心不要摔碎了。”我为了掩饰羞涩而说道，然后发动车子。

茧现在已经够高兴了，但好戏还在后头呢。那对靴子在六月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社内贩卖里买到了，但是当时和今天状况不同。我还有一件想送的东西。

我们到了她的房间，在床上并排坐下，反复地拥抱接吻，我估摸着时候已到，决定把东西给她。

“等一下。茧，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她看到盒子的大小，一定已在心中对里面的东西做出了一定程度的猜想。她屏息解开丝带，卸下包装纸。里面现出一个蓝色天鹅绒包装的盒子。

她打开盖子，大口吸气，然后看我的眼睛，眼神在催促我：在这里说点什么啊。

“虽然从这个月开始，我们过上了东京和静冈两地分离的生活，但是，我会一直想着你的，这个东西就包含了我的这份心情。”

“夕君……。那句话，你还记得啊。”茧的视线不停地在我和戒指之间往返。

“当然。”我回答。

“这个，是红宝石吧？我知道，很贵吧？”她变成边哭边笑的表情。

“嗯。如果茧生在其他月份的话，我大概就会买更大颗的了。”

“应该是更便宜的，不对。……我就喜欢夕君这一点。最喜欢了。”

我也是，想说这话却被她的嘴唇给堵上了。她脸颊上的泪珠不知何时移到了我的脸颊上。

“这么快乐的生日……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真的好高兴。”

“为什么茧……要这么悲观……明年我会让你过一个更加……更加……漂亮的生日……。”

因为喘不上气，接吻只得暂时中断。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紧搂住对方颤抖的身体。

此时的我门正处于幸福的顶点。

第一卷 2 DANCE

开始在东京生活以后，最先的感觉到就是自来水很恶心，漂白粉味很重。我自然是没喝过，但刷完牙以后要漱口，把水含在嘴里就能感觉到。还有就是在厕所里冲水的时候。水流中会飘起一股让人窒息的漂白粉味。

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本意，我觉得自己和东京的水不合。

七月三号我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回到东京，四号和五号本来是打算找停车场的，现在也用来休养了，即使如此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

据说人的身体的三分之二是水分。也就是说，我的体内还残留着静冈干净的水，而外面的世界充满了东京漂白粉臭水，干净的水拒绝臭水——所以我的身体状况不佳，我想道。

但是不管身体再怎么不舒服，六号早上都必须去新的职场上班了。

新人研修就像是大学的延伸，今天才是实质上的我第一次上班，我鞭策自己疲惫的身体勉强起了床。过了早上七点和海藤一起离开宿舍，八点前到达了总公司大楼。向警卫出示了庆德GIFT静冈的社员证以后进到里面，在电梯里和海藤分别。

分别后我真的立刻感到了寂寞。虽然已经和派遣地的部课长都打过招呼了，但除此之外就全都是没见过面的同事了，我必须独自走进自己的岗位。

但是好像来得太早了，商品开发部第二开发科还不见一个人影。我把东西放在分配给自己的桌子上，精疲力尽地坐进椅子。但我又突然不安地想：这样真的好吗，于是去看了墙壁上的告示牌确认了部课长的名字。

大约过了五分钟吧。终于有一个女性来上班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那名女性打招呼：“早上好”。

“啊，早上好。”她用好听的声音回答，来到我对面的桌子，在那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问：“那个，你是铃木先生吗？”

“啊，是的。我是从GIFT静冈来的铃木。”我边回答边坐回自己的椅子。

“我叫石丸。”女性报上姓名。“我也是新入社员。一号开始才被分配到这里。你和我都是新人，以后请多多关照。”说完，再度低下头，披肩的长发飒爽地流泻。

嗓音也清脆悦耳，外表更是不逊于嗓音，是位漂亮的女性。让人不禁想，除了艺人之外原来尘世中还有这样的人啊，真好。端正中微微透出知性的脸庞，身体的线条富有魅力，虽然是新人式的整洁着装，但整体感觉毫不土气。无可挑剔。没想到在新的天地上班的第一天，就与这样的人不期而遇了。不愧是来到了东京啊，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接着，每次有哪个岗位的人来上班，她就给我介绍。她还边说：“我也还记得不是很清楚”，边把自己的课内坐席表借给我。性格也完美无缺。

不久后八点半的铃声响起，早会开始了。课长叫我站在大家面前做自我介绍。托了之前个别打过招呼的福，站在大约四十个人面前说话，我没有特别的紧张。

早会结束后，我正想着该怎么做的时候，名叫长濑的前辈来了，把我和石丸带到了会议室。听说他负责教育我们。

“上个礼拜石丸已经拿到资料先读过了，所以对你来说就是复习了，总之，我先向你们说明一下开发二课的业务内容是实际作业流程。还有下午有每个礼拜一都要举行的开发会议，你们两个也参加吧。……没关系的，不会无聊的。”说明结束后，他小声地补充：“桑岛课长和大桥先生在会议上的一来一往的对话，在我们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啊，不，你们下午就可以亲眼看到了。”之后也一样，长濑毫无职场前辈的架子，对我们坦诚相待。教导的方式也很熟练，让人毫不费力就能理解。

三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迎来了正午。石丸和同期的女孩子到别处去了，我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又没什么食欲，正想着还是不要吃午饭了吧，长濑就来向我搭话了，于是我们一起去了最上层的社员食堂。社员食堂的组织，基本上和大学生协（生协：生活协同组织）的食堂一样。味道也差不多是那种感觉，不过难得的是，水没有怪味。但是排队的人多得吓人。比起吃饭花的时间，在此之前排队的时间要多得多。食堂边的小卖部卖面包，队排得也不长，反正也没有食欲，明天开始就吃面包吧，我想道。

回来以后我漫不经心地坐在自己的位子，这时海藤现身了。

“啊，在啊。……感觉怎么样？”他问。

“马马虎虎。”

“我可以坐这儿吗？”海藤说着就坐在了石丸的位子上。“阿铃午饭怎么解决的？十五楼的食堂？啊，我也是在那儿吃的，不过没看到你。我说啊，那个队排得啊，你受得了吗？我是投降了。……那啥，阿铃，明天开始和我一起去外面吃吧？”

“啊，嗯，好啊。”那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我想。“……不过，一点之前能赶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还有，我有一个同事，是从广岛GIFT来的，他也住在墨东宿舍，所以我们就打算下班一起回家。……回去的路上不是有一站叫东银座吗？我们打算在那儿下一趟车，顺便吃一下晚饭。阿铃要不要也一起？”

“啊，那我也一起吧。”我回答。海藤对什么事都积极主动，真羡慕他。我是个慎重派，在还没熟悉环境的情况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也有吃亏的一面。所以这次就跟着海藤积极主动地处事好了。要是能在宿舍结交到熟人的话也不错。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宿舍里和海藤之外的人说过话。

“那个广岛来的，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家伙。他姓BON。”

“BON？”

“写作梵文的梵。就是那个佛像之类的。——梵文的梵不是BON吗？梵这个字写成汉字就是——。”

“知道了知道了。……唉。梵……先生吗？真少见。”

“我叫他小梵。这位小梵今天早上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此后就变成了闲聊。就这样聊了十分钟，我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石丸已经回来了。

“啊，喂。这个位子上的人回来了。”我提醒道，海藤慌忙站起，循着我的视线回过头去，背立刻凝固了。

石丸看到我们俩，边走边点头致意，很快就走到了海藤身边。

“抱歉。”海藤道歉，音量变大了，“借用了你的座位。”他边说边走到过道上，用护花使者一样的手势指着椅子。

“啊，没关系。……你和铃木先生一样，也是静冈来的吗？”

“啊，是的。我叫海藤。海洋的海，藤蔓的藤。请多关照。”说着就向她深深地低下头，边后退边对我说，“那么，阿铃，下班以后我再过来。”说完匆匆忙忙地离去了。看起来比平时更匆忙。

“抱歉。我擅自让他坐了。”我也道歉，她看起来不是很在意，边坐下边问：“铃木先生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吗？”

“啊，是的。”

“很拥挤吧。”

“没错。”

正说着的时候，铃声响了，宣告午休结束。于是她轻轻地点头，中止了闲聊，让我觉得她是个泾渭分明的人，我对此感到满意。

下午的会议顺利地结束了，伴随着下班的铃声，石丸对大家说了声“我先告辞了”之后就先回去了。我必须要等海藤，所以留在自己的座位上，也没什么事做，我顾忌到正在忙碌工作的前辈的目光，先暂时把今天拿到的复印纸拿出来重读。此时长濑向我搭话：“铃木君，第一天不用这么认真哦。”我含糊地敷衍道：“啊，是。”

此后等了十分钟后，海藤终于出现了。和他一道来的应该就是梵君。因为听说他是广岛出身的，我不自觉地将他想象成了纯爷们儿式的人物，但是现在站在那儿的人与此完全相反，是个身材矮小的娃娃脸。乍看之下就像个高中生。

“你好，我是梵。初次见面。”他打招呼，嗓音对于男性来说有些偏高，“啊，这件西装是DOMON的吧。……果然是这样啊。真会打扮，很合身。真好啊。我这件虽然也算是COMME CA ISM的，但你看看我这体格，穿什么都不合适。”（DOMON，COMME CA ISM皆为西服品牌）

梵君似乎是不认生的性格，对初次见面的我就能说出一大堆话来。

海藤四下张望，然后把嘴靠近我耳边问：“今天中午在这的那个女孩呢？”我回答：“已经回去了。”他听了，嘟哝了一句“是吗……”，表现出沮丧的样子。

三个人坐电梯下到一楼。同乘一部电梯的，几乎都是新入社员模样的年轻人，要不就是看起来像书记员的女性，似乎除此之外的其他社员都理所当然地过了下班时间后继续工作。这就是所谓的工薪族的常识吧。在静冈的时候，新人研修是在远离公司的租借的会馆进行的，没什么机会看到前辈社员工作的身姿，估计庆德GIFT静冈也是一样，大部分的社员都在下班后像家常便饭一样地加班。

地下铁的电车和早上一样，还没有挤到让抓着吊环站在一起的人产生身体接触。海藤站在中间，三个人闲聊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东银座站。

我们在银座的街上边走边看。虽然上个礼拜为了给茧礼物，曾来过这条街一趟，但那个时候没有参观的空闲。映入眼帘的所有事物都是新鲜的。亲眼看到了作为银座的标志在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那个带时钟塔的古老建筑后，我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现在正身处于日本的中心。那个十字路口的对面有一栋圆筒形外壁铺着玻璃的近代式的建筑，也感觉在哪里见过。听说一栋叫玛丽翁的大楼上有机关时钟，所以我也去看了那个，但是我们到那儿的时间正好不上不下，很遗憾地没有能看到机关发动。

我们进了首都高架下的一家餐厅，在那儿吃了晚饭。不知是否是由于我太累的缘故，食欲有些不振，盘子里的东西吃剩了一半。

“感觉没什么食欲。”我辩解道，开始说起东京的水是如何的难喝。

“铃木先生大概比我们的神经更纤细吧，”小梵说，“你是那种不擅长应对环境的变化的类型吧。习惯了就好。”他安慰我。我也希望我能早点适应。

出了店，许是时间已晚，银座的街上人更多了。在地下铁的电车我已经没说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海藤和小梵的对话。

晚上八点我们回到了宿舍。我立刻洗澡，在酒店就钻进了被窝。但是，睡不着。周末也是这样。身体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头脑却一直清醒着。今天我要美美地睡上一觉消除疲劳。明天还有工作，所以今天必须睡觉。只要这些想法化作语言在脑子盘旋我就不可能睡着，我想道。必须要让头脑一片空白才行。结果又把这个想法化作了脑中的语言。走廊里传出人走路的声音。按照常理来说现在还不是入睡的时间，宿舍到处都有人发出的声响。

结果我睡不着，起床打开电灯，然后又打开电视机。我寻思着只要眼睛累了应该就能睡着了。看完一部深夜电视剧后，我再次钻进被窝。这次和刚才不同，宿舍里已是寂静无声。大家都为了明天的工作而入睡了。我也一定要睡着，一想到这个就开始急躁。不可以急躁。要是不让心情平和下来的话，睡神就不会来召唤我……。

结果，那天夜里我只睡了四个小时。

尽管睡眠不足，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在工作中犯困，下班后还可以像平时一样四处奔波。

礼拜二下班回家的途中顺便去了京成曳舟站旁边的不动产公司，寻找空的停车场，但却对行情吃了一惊。一个车位的租金，在静冈的乡下（丸子或濑名一带）都可以租一室一厅的房子了。我苦恼了许久，最后决定在离宿舍约一百米的地方以每月三万的价钱租一个停车位。房间的电话已经能用了，所以我一并向静冈的茧做了报告。

“这么贵啊。”茧也吃惊了。

“礼拜六我会到你那儿去取车，可以再住在你那儿吗？”

“我等你。”

这样的对话是我唯一的慰借。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反而加剧了我的痛苦，晚上更睡不着了。一想到茧胸中就满溢思念，在被窝里不停翻身。

礼拜五下班后，开发二课有一个酒会。用的是欢送迎会名目，我和石丸是受到欢迎的人，还有一个叫宫本的人因为我们到来而转到别的部门去了，所以就兼做了他的送别会。

虽然说是说六点开始，但只有一半的人准时到了。迟了十分钟后部课长们结伴而来，于是酒会就趁势开始了，不过还是有一个人缺席。

作为主宾，我们三个人坐在座敷的最里边，周围都是部课长级别的人，我在酒席的中间，一直觉得不自在。邻座的石丸不停地在给年长者们倒酒，不让他们的酒杯空着，同样也给我倒酒，虽然我感谢她的这份体贴，但是想到石丸明明是受欢迎的对象，却要给他们倒酒，这又成了一个让我不爽的理由。

桑岛课长偶尔会心血来潮地拿起啤酒瓶，热情要求我和石丸喝。偏偏在这个时候，杯子还是满的。

“这样酒就倒不进去了啊。啊，好重好重。”说着就作出拿不稳瓶子的样子。我强忍住内心的不满，不让它表现在脸上，一口气把啤酒喝干，说了声“不客气了”，把空的杯子递出来。

“铃木君挺能喝嘛。”课长看了，满脸欢喜地说，“那么，石丸小姐也来吧。”

“啊，那我就喝了。”说着，她也被迫把杯子清空了。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人。座敷里四处都是人声鼎沸，互相好像在比谁嗓门大一样大声说话，这些混在一起听起来像噪音。偶然其中也会混杂着欢笑声。大家都是一副笑脸。邻座的石丸也在笑。和在公司里时气氛完全不同，感觉像是丧失理性展现出接近于动物的素颜，沦落成了下贱的动物。而且我不做相同的事的话，就无法融入这个场合了。但我却做不到。我一个人沦落在喧闹之外。他们也没有发现我的不快。

明天就能回静冈和茧见面了。只要熬过现在的这个场面，这艰辛的一周就结束了。想到这，我就能忍耐了。

“铃木君，”课长拿起了啤酒瓶，“还剩一点啊，这样没法倒啊。”

我喝下剩下的啤酒，说了声“不客气了”，递出空的酒杯。我现在还能保持克制。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份自制力能否保持到酒会结束。

“铃木先生，”课长去上厕所的时候，石丸小声地对我说，“……你不要紧吧？”

我假装没事，反问道：“你呢？”

“我也不要紧。其实我酒量不错的。……但是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气氛。我喜欢在安静人少的环境里喝酒。不过，既然在公司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

“石丸小姐……好厉害啊。我有点——。”

“我知道。不过得忍着。不是吗？”说完她微笑。

因为课长回来了，我们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之后我也被迫不停地喝酒，不愉快的情绪不可思议没有进一步升高。酒会结束的时候，身体已经大醉了，但意识一直到最后都是清醒的。对我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就这样，我总算是熬过了我社会人生涯的第一个礼拜。但是体重比在静冈的时候轻了两公斤。

“啊呀，你是不是瘦了一点？”这是时隔一周再次相见后茧说的第一句话。

“嗯。”我坦率地承认。“我好像不太适合东京的生活。……真想早点回静冈，回来和你一起生活。”我不知不觉地吐露了现在的心声。虽然说这话不太有出息，但也无所谓了。我并不打算在茧面前装腔作势。

“夕君……。”茧转为又哭又笑的表情。她的这个表情，我也喜欢。

然后我门接吻，足足有一个礼拜的分量的吻。我边吻边抚摸她的后脑勺。她的短发的触感我也喜欢。

写了一口气后我们走进房间，在床并排坐下。外面在下雨，可以听到雨点打在阳台上的空调外机，发出嘈杂声响。

“……在东京这么伤神。那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这里可是静冈。”茧说。

“嗯。我可以躺下来吗？”我说着就仰卧在床上。真正可以让我的身体休息的地方，不是墨东宿舍的305室，也不是之前的公寓，而是这里。最多一个礼拜只能来一次的地方。所以我只能每个礼拜都到这儿来。

“哎。”说着，茧扑到我的身上。我抱住她的身体，把她放在自己身旁，说：“等一下。”透过T恤我能感受她肌肤的触感。

“我想先这样。”我说。

“知道了。看来你真的很累，就这样睡吧。”她温柔地回答。我少许感到急躁：为什么你不明白呢？就这样直接做了的话，不是太浪费了。我想更悠闲地，花更多的时间——可以的话就这样一直相爱到晚上。

茧任凭我摆布了一会儿，但渐渐地表现出焦躁，于是我放开缠在她背后的手，还她自由。茧似乎把这解释为了我已经睡着了。“没关系，睡吧。”她在我耳边低语，下了床。

被子上浸染了她的味道。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外面的雨声静静地流入我的耳朵。

结果我就这样睡着了。突然睁开眼时，窗外已经一片昏暗了。茧正在厨房里做着什么料理。地上放着我来的时候还没有的文库本。我推测她大概是在我睡觉的时候看书来打发时间。我感到对不起她。

“打扰了，”我边说边把头探进厨房。

“啊，你醒了？你那么累，还可以再睡的。”她带着平日的回过头。

“我睡了多久？”

“嗯——，快到七点了……应该四五个小时了吧。”

我胸口作痛。这么长时间居然都让她一个人呆着。……这样想的同时，却又自私地想到，久违的酣睡对身体有好处。

“你在做什么？”

“这是成冈家祖传的菜肉包。这是沙拉。饭已经煮好了，肚子饿的话，马上就可以吃了。”

食欲……怎么样？肚子还算是空的。今早吃了一盒酸奶，仔细想想，此后就什么也没吃了。

“啊，那现在就吃吧。”我让她准备饭菜，又问：“有啤酒吗？”她回答说有，于是又让她加一罐啤酒。打开电视，NHK正在放老土的阪神对广岛的棒球赛。

除了沙拉和菜肉包之外，其他做好的菜也端了上来。我首先对饭里冒出的热气感动不已。虽然菜肉包也很好吃，但没有什么东西比刚煮出来的饭更美味的了。而且还有茧在身边。在幸福的气氛的包裹下，我吃完了第一碗饭。但是我很快就饱了。

“要添饭吗？”

“嗯。……好吧。”

菜肉包还剩一半，我想先把这些吃了，可一伸手就感到胸闷，不自觉地发出叹息。我放下筷子，拿起罐装啤酒。不知为何，尽管觉得自己什么也咽不下了，啤酒却咽得下去。

见我放下筷子，茧问道：“吃饱了？”

“嗯……。对不起，吃剩下了。”

“没关系。吃不下就不要勉强了。”

“虽然很好吃，却不知为何一下子就饱了。”

茧也立刻吃完了，开始收拾暖桌上的东西。我换了电视的台，看到正在播放智力问答的节目，就看了起来。

茧洗完东西回来了，于是我们把脑袋靠在同一块垫子上躺下，边看电视边聊天。我本觉得上班族的职场话题对听的一方会很无聊，但茧一直认真地听我说。

“——新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叫石丸的人，那家伙真是优等生的类型，做的每一件事都无懈可击，和她一起工作我马上就被比下去了。……虽然同是新人，但我只是静冈的子公司雇用的人，她可是庆德的总公司雇用的新人，所以我觉得她和我应该不是一个等级的，问了一下才知道，她原来是庆应大学出身的，还是吃了一惊。”

为了说起来方便，我连石丸美弥子（MIYAKO）的名字都报出来了，但我完全没有提到她其实是个女性。我本身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如果茧胡思乱想吃醋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注：MIYAKO这个名字发音可男可女）

茧好像在这一个礼拜也和朋友出去玩了，有说不完的话题，只是说到一半的时候我们两人手的动作都开始认真起来，最后我们两人移到了床上。

前戏花了足够的时间，我们互相爱抚。

“夕君……你肋骨凸出来了。不行啊，太瘦了。”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有点胖了？喏。”

“啊，讨厌。……你看出来了？不过胸也变大了。”

“看出来了。……嗯。弹性真好。”

“啊——。”

做完之后，我们也一直赤身裸体。两个人睡在茧的床上有点挤，所以两个人不得不贴在一起，我们互相直接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渡过了这个夜晚。

本打算一大早就回去的，但整个上午都在床上的磨磨蹭蹭中渡过了。中午和茧一起开车出去，在绿丘的“ASAKUSA”吃了顿饭。牛排虽然看起来很美味，但就是咽不下去。结果在那儿我也吃剩了一半以上。茧见了，作出想说什么表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把茧送到公寓后，终于要分别了。

“那，下礼拜再见。”

“嗯。我等你。还有，要打电话哦。”

“我知道。”

我从车窗向她挥手，然后发动车子。一开始是打算走普通的道路的，但因为出发时间已经晚了，我决定走高速路。至今我有三次从静冈到东京走过高速路。但是过去三次都有人同乘，这次是一个人。开车觉得无聊，可以给予我慰借的只有收音机的音乐。抵达用贺之前，60分钟的磁带就已经调换了两次。

我是第一次在首都高速的都心环状线驾车，不过到没什么吃不准的。从江户桥进入六号线，穿过箱崎﹑两国，在向岛的机动车出入口下到一般道路。到明治路之前有一点迷路，好在离停车场只有一公里的路程了。终于，在租下车位的第五天，我把车停在了自己的停车位上。

下车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中途都没有进停车区，从茧的家一直开到这里。比预想花了更多的时间，因为中途遇上了事故引发的交通堵塞。只要没有这个，单程大约两个半时就可以回来了。

但是这是在使用了高速路的前提下。高速公路的收费和油钱加起来，单程就要花掉七千块。一个月在东京和静冈之间往返四次，光这样就有五万多块大洋要打水漂了。再加上停车场的租金每个月三万。再加上车检和保险的话，每个月就要有十万左右的花费了，这我恐怕是吃不消的。

所以我觉得不跑高速了。以后就跑普通道路在东京和静冈往返就行了。单程大概要花五个小时吧，但也只能这样了。

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和茧在一起渡过的一天，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为此而付出努力的话，我是不会吝惜金钱的。

我边回想着茧那独一无二的身体的细部，边重新打起精神，扛起沉重的行李，走上了通往宿舍的路。

第一卷 3 夏天，断念

我被分配到东京的第二个礼拜就开始了第一次的加班。礼拜一的开发会议结束后，长濑委托我和石丸两个人制作OHP。（注：OHP，Over head Projector，投影器）

“预定明天要做展示，所以最好今天就做好。你们学过LANDesk的使用方法吧？”（LANDesk：一种管理软件）

“啊，是，明白了。”石丸立刻回答。我在静冈研修的时候学过，所以回答：“没问题。”

“你们可以用我桌子上的5200。两个人轮流做吧。”

长濑说他和课长有事要谈，去了会议室。我们在电脑的终端（N5200）前摆好阵势，先打开LANWord，准备输入文章。

我在大学的研究小组里用过电脑，所以可以盲打输入（不看手敲键盘）。石丸看了说：“好厉害”，一副佩服的样子，我在内心得意洋洋，但嘴上却谦虚地回答：“这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就会了。”结果，我主要负责输入文章﹑数值，石丸负责整体设计，工作就按这样的分工进行。

下班的铃声一响，海藤和小梵就出现了。我告诉他们现在还不能回去，海藤在我耳边窃语：“真好啊，和石丸一起加班”，然后很有精神地对石丸打招呼：“加班加油啊。”

“啊，是，谢谢。你也辛苦了。”石丸也有礼貌地打招呼，又附上一句：“小梵也是。”她学我的样，也这样称呼小梵。小梵低头行礼，说了声“我也告辞了”以后就离去了。

工作了一个小时后又响起了铃声。六点半到七点是三十分的休息时间。加班的社员中有将近一半都出去吃晚饭了。

“我们怎么办？”石丸问。

“我不碍。你去吃饭吧。我……没食欲，就在这儿继续工作好了。”我回答。

“那我也算了。现在休息的话，就要在工作呆到更晚了，还不如早点结束，也可以早点回去啊。”

于是，晚饭的时间我们也依然在工作，工作没有预想的顺利。中途有一次石丸没保存就把LANWord关闭了，将近三十分白做了，心疼死我了。

一来二去就已经过了晚上八点，长濑开完会回来了。他确认了屏幕上的进度以后，说：“嗯。设计这样就可以了。数据的输入还差一点。……怎么办呢？那……剩下的我来做吧。”但我们不同意。

“都已经做到这儿了，就让我们做完吧。……你说是吧，铃木君。”

确实只要再输入一点点就能做完了。

“是啊。我也想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完成。”

“啊，之后就给你们了，可以吗？你们要是同意的话，我就回去了。”

“请回去吧。我们也打算很快就回去了。”

石丸自信满满地把长濑劝回家，可事实上，我们之后在公司里呆了一个小时左右。虽然数据输入很快就完成了，却意想不到地在印到OHP用纸上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有十张以上的纸作废了，还是不知道正确的做法，鼓起勇气请教了一位还不认识的前辈，可那人也不知道，问了一圈之后，最后在相邻的开发一课的女性社员处得到答案，当印上了漂亮的字的OHP用纸从印刷机里出来的时候，我们异口同声地欢呼：“成功啦!”

一看钟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这个时候还在加班人数已经少了。

我们在各自的位子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石丸小声地邀请我：“喂，铃木君，回去的路上顺便一起吃顿饭怎么样？我肚子饿了，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请允许我请你吃一顿。”说着就露出笑容。顺利地完成了工作，我心情舒畅，此时的这个邀请确实极具诱惑力，虽然我这样想着，却摇着头说：“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啦，只是我没什么食欲。”这倒是事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能对不起在静冈的茧，不过这话我当然没说出来。

“那不吃饭喝啤酒怎么样？”石丸思考了一会儿后改变了邀请的方式。

“啤酒啊……。”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拒绝就不像话了，于是我答应了。

一起离开公司大楼后，她带我在车站北面的酒馆街上七弯八拐，最后来到一家居酒屋里。她说她在学生时代经常来这家店喝酒。“啊，是嘛。你是庆应的吧。”我回想起来，说道。于是我们干杯以后就热烈地聊了一阵她大学时代的话题。她说她在学生时代隶属于表演系。

“唉。庆应还有这样的系啊。”

“其他很多大学也有啊。”

“哦，我的学校没有……？啊，也许有吧。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抱歉。然后呢？你有没有上台表演过？”

“有啊。也算是当过女主角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石丸的话，一定在舞台上风光过一把。

“你有粉丝之类的吗？”我问。

“谁知道呢。”她敷衍似地歪起笑脸。

不知不觉我要了续杯，料理也吃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和啤酒一起下肚的缘故，亦或是因为现场气氛的影响。

我笑了不少，享受着这个场景。

我还突然回想起了和茧刚开始交往时不停地和她在外面约会的情景。

最后点的料理大致都收拾掉以后，我们商量要不要继续点。我撇了一眼手表，说：“今天已经晚了，就到此为止吧。”

“确实。”石丸坦率地点头，“那下次下班早一点的时候再来吧，那个时候就AA制。”她说着，已经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拿起了桌上的账单。

“啊，可以可以。今天也AA制好了。”

“不用了。这是为了让铃木君下次再和我一起来而花的钱。”说完，一个人快步走向柜台。我把上衣和包收在一起抱在怀里，急忙跟上去。让女人请客毕竟太荒唐了，在柜台又争执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说定，这次就让她来请，下次我来请。

被她顺利地得到了下次再一起出来的约定，虽然我这样想，但我自然也没有不满。这个世上一定会有男人嫉妒我和石丸单独出去喝酒。从外表是出众的美女，性格开朗又会说话，举止大方，让人和她在一起不会觉得累。

走向车站时，我问：“石丸小姐做地铁吗？”

“嗯，坐国电。”说完立刻吐舌头，“——不对，是JR。我坐到田町站。”她改正道。国铁民营化已经有一个月了，但我也还没有适应JR这个社名，所以她其实并不用特定改正过来。

我们在三田站的地下入口处告别。

“今天辛苦了。……多谢款待。”

“你也辛苦了。……对不起，让你陪我到这么晚。”

“没事。那，明天见。”

坐上地铁，我看着映着自己的脸的车窗，突然想到，今天的事要是报告给茧的话，她大概会嫉妒吧。

到宿舍的时候，正好碰上刚洗完澡回来的海藤。

“喂。好晚……唉？喝酒了？阿铃。难道说，和石丸一起？”

“嗯。是……。因为一直加班到九点没吃饭，所以回来的时候就一起去吃饭了。”我解释道。

“真滑头，”海藤皱起眉，“为啥你就能碰上这种好事啊。我也对她……。你明白的吧，阿铃。”

海藤抱着脸盆挡在我面前。这家伙在激动什么啊？我向后退一步。

“我明白了。嗯。那这样，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就把你一起叫上，这样行吗？”

我刚说完，海藤的表情豁然开朗。

“到那个时候，你会给我帮腔吗？”

“嗯。到时候我绝不妨碍你，还会帮你说很多好话，让她喜欢你。”

“OK。那什么时候开始？周末行吗？礼拜五？……这个礼拜的。礼拜五好歹是不加班日。”

虽然我在内心觉得他太性急，但因为渐渐地感到厌烦，就回答他：“知道了。明天我就把这个提议告诉她。”说完就走向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开始工作前，我把海藤的事告诉石丸，她“嗯”了一声，陷入沉思。我本以为，以她的性格应该会比较容易地答应，因此对她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石丸沉思了片刻后，说了些偏题的话：“也就是说，铃木先生讨厌像昨天那样和我单独在一起吗？”

“当然不是。先不说我，是海藤……那家伙说，他也想和你一起去喝酒。”

“那要不这样吧，不只是我，我把我大学时认识的女孩子也带来，五六个人一起喝酒怎么样？”

“啊，那就这样吧。”我赞同道。多出来的选项，对海藤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他反而会高兴吧。

“啊，我带两个人，铃木这边再把小梵拉进来怎么样？”

我们就这样商量着，结果，礼拜六有六个人来喝酒了。男性的阵容和当初预定的一样，我﹑海藤，还有小梵，女性阵容除了石丸之外，还有名叫松岛纯子(音译）和日比园（音译）的两个女孩过来。据说两人都是石丸原来参加的那个剧团的后辈，都是庆应大学的在籍学生。日比是身材苗条型的美女，而松岛是妹系的可爱类型。再加上石丸，就组成了联谊会中极端少见的高水准女性阵容。

轮流自我介绍后，女性们聊起了剧团的近况。

“美弥子学姐的离开，对我们剧团来说，真的是一大损失。你快回来吧。”松岛说。在这个名叫“北斗七星”的剧团里，石丸似乎被以名字来称呼。

“一边在公司工作一边参加剧团里真的不行吗？”日比也说道。

“绝对不行。绝对没时间排练。这个礼拜，我每天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是九十点钟了，每天都这样。……你说是不，铃木君？”

她突然向我征求同意，我“嗯”地点了一下头后，接下去说：“社会真的不是那么好混的，最近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事实上，我也不曾想到，从被分配到岗位第二周开始就突然要加这么多的班。

“虽然说这话可能有点像欧巴桑，进入社会以后，再回顾学生时代，我会感叹，那个时候真的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啊。所以，小纯，小圆，趁现在一定好好地做自己的想做的事，不要让自己后悔，这是姐姐对你们的忠告。”“哇。美弥子学长说的话好像老奶奶。”松岛边装哭边说。

“这个，不像老奶奶吧。”

“像老奶奶，这要是在关西的话意思就不一样了。”小梵以奇怪的方式插嘴开玩笑，“啊呀，讨厌——。”日比说着就咯咯地笑起来。（像老奶奶， ババくさい，在关西方言里是屎臭的意思。）

“对了，各位，”松岛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环视我们这边，“其实下个月一号和二号，我们的剧团有公演。可以的话，要不要买我们的票——。”

“小纯，不是这么说的。”日比小声地斥责之后，说：

“如果有空的话请过来观赏我们的演出。……啊，今天我们碰巧把票带来了，不介意的话——。”

“结果还不是一样嘛。”海藤吐槽。

“那，我先要一张。”石丸说着就拿出钱包。

“啊，美弥子学长不用付钱的。”松岛拒绝道，可看到石丸没有把钱没有收回去，就说：“那就多谢啦。嘿嘿。”然后好像拜谢一样地接过钱。我能预想到海藤会说想去，可我没想到他会说，

“啊，那也算上我们吧。”我因而稍稍吃了一惊。

“等一下。你说我们，也包括我吗？”我问。

“当然。”他回答。

“哎，可是，是下个月的一号和二号吗——？”

“啊，是双休日。”日比迅速回答，“那么就三张可以吗？”

“去吧，铃木。”小梵也很起劲，“对了，是什么样的戏剧？”

“叫《爱因斯坦如是说》，是我们原创的剧本。很有趣的呦。虽然我们自己说这种话有点那个。……顺便说一下，到去年为止还在剧团里的美弥子学姐扮演的是爱因斯坦的妻子，这次是由我来扮演。”

“再顺便说一下，我和去年一样，担任KOUSI的角色。”松岛说。

“高斯？数学家？”小梵问。

“那是谁啊？不是的——顺便说一下，也不是中国的那个‘子曰'的孔子，而是光的粒子——光子。”

“这种角色啊。”海藤笑了一阵后说，“那我们去吧。”说着边打开钱包边问我：“……可以吗，阿铃？”

周末——真的不行啊。我必须去见茧。可是——从现场的气氛来说，要不假思索地拒绝谈何容易。而且我对这个剧的内容多少还是有点兴趣的。故事里出现了爱因斯坦的妻子和光子，标题还模仿了尼采。我完全想象不出这会是一出怎样的戏剧。“嗯，好吧……。”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买了票的缘故，初次见面的两个女生都放下了拘束，我们三人则一直兴致高涨，直到能赶上最后的一般电车的时间才结束。

第二天礼拜六，我第一次尝试不走东名去静冈，果然，在抵达静冈之前就已经用掉了将近五个小时。从中午开始就下起了小雨，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下午两点多我终于进去了茧的房间。

我先把两个礼拜后的周末预定要去看表演的事告诉茧。

“——因为海藤非要我陪着他一起去。从静冈到东京，就是这家伙和我两个人，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拒绝。……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这么过意不去。”茧微笑，“夕君本来就不用勉强自己每个礼拜都过来的。……嗯，不是。如果能来的话我当然是希望你来，可是如果夕君就因为这样而一直勉强自己，最终你还是会放弃的，我害怕这样。所以只是像这样减少见面的次数的话，我是可以接受的。”

“就算你可以接受，可是我忍受不了。……所以我尽量每个礼拜都来。”

我说完，茧咧嘴微笑一下以后，又回到忧虑的表情。

“真的，不要勉强自己。”

“嗯，没事的。……对了，今天要做什么？去哪？”

“啊，我本来是想去买东西。如果今天是一个人的话，我是打算去伊势丹的。”

“唉，可是在下雨啊……。”

我皱眉，但那未必只是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

伊势丹百货商店从这里步行过去只要十分钟。开车去的话，还要费力找停车场，所以要去的话当然是步行。我一半的心情是，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开车过来了，却要去不能开车的地方，另一半则是，刚才都已经开了五个小时了，不想再开了，最后我决定步行陪她去买东西。

吴服町的中段以后在礼拜六的下午一直是热闹的步行街，但因为这天是雨天，人不太多。步行街的开端是用禁止车辆通行的栅栏标示的，越过栅栏后立刻向右转，就是占据了一块领地的伊势丹百货。进到大楼内以后，立刻感觉到冷气的效果，微微沁出的汗水瞬间冷却的感觉很舒服。

茧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东转转西转转，甚至还在泳衣的柜台试穿了泳衣，但最后只买了一件T恤和三张120分钟的录像带。

“这样转来转去的，最后只买这些啊。”我说。

“女孩子就算今天不买东西，也会四处转转大致看一遍。”

终于离开百货商场以后，我虽然对外面的闷热厌烦不已，但内心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总算可以回去了，我刚一这么想，茧却说：

“啊，我想顺便去一下书店。”

结果她连伞都没撑开就去了隔壁的吉见书店。她花了三十分钟买了两本文库本。我在这三十分钟里就在一楼的角落站着读杂志打发时间。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衣服沾上了潮气，贴在皮肤感觉很不爽。我一进入房价，就说了一声“啊，好累”，躺倒在床上。

“对不起，要你陪我。……夕君什么都没买啊。”茧边说边坐在床边。

“嗯，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你没有冲动消费过吗？”

“不，基本上没有吧。”

我突然抬起上身，从旁抱住茧。因为事出突然，她也吃了一惊。“等一……夕君。”她反射性地展现出讨厌的样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按下身下，她也立刻做出接受的姿态。

“虽然没有冲动消费过，但冲动的事还是会做的。”我说话的同时，舌头在她的脖子上游走，她“啊”地叫出声来。

东京的生活过了半月，我渐渐地不再对水龙头水的漂白粉味如此在意了，食欲也总算恢复了。但依然难以入睡，每天晚上要熬到两点才能睡着的生活依然继续着。

“喂，我买了新的泳衣。”茧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那是在七月二十一号，礼拜二的晚上，“这个周末去海边吧。”

海边啊……。住在东京以后从来没想过要去海边。在东京的时候每到夏天必定要去海边。

“哦，我去。”我立刻来了劲头。静冈的海。静波。脑中忽地浮现海滩的画面。这样一来车子就成为必须了，这也是重点。前天还有之前的几个礼拜，周末都是哪儿都没去，一直呆在茧的房间里。这样特地开车过去就没有意义了。

“那个，礼拜六我要到你那边最早也得是中午了——然后再去海边的话就太晚了，所以只能礼拜天去。”我边说边迅速地在脑中计算。假设下午三点离开静波的话，回到茧的房间就是在下午四点半。然后向东京进发——最晚应该在晚上十点能到。如果途中遇到预想之外的事的话，也可以走东名高速。不论走那条路应该都是游刃有余的……。

尽管我像这样定下了计划，但那个礼拜我最终没能去静冈。礼拜五的早上，我的耳朵突然听不见了。

最初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被窝里起来的时候身体蹒跚不稳，有一点没睡醒的感觉，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明确地察觉到异样。

我一边想着：今天早上宿舍里真是格外的安静啊，一边走向盥洗室，盥洗室里和平时一样，有几个人在刷牙。还有人不关水龙头。我察觉到那水声听起来很轻，就好像把电视机的音量最低以后的感觉。

有人开始漱口了。咕噜咕噜咕噜……这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轻。我把脑袋左转右转以作确认，发现右耳还好，但左耳的确不正常。我觉得耳朵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用手指往耳洞里戳，不用说，什么都没有。

那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吗，想到这我“啊”地叫了一声。虽然听是听见了，但听到的方式果然和平时不同。三个人好像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我，但我此时已经顾不得尴尬了。我手掌贴在嘴上以诱导声音的方向，先试着用右耳听自己的声音。总算是听到了。然后换左耳，却几乎什么也没听见。

我不知如何是好，先走向海藤的房间。在走廊里行走时我头晕目眩。最后勉强撑到了306室的门前，敲了门以后，海藤挠着睡乱的头发出现了，然后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症状。在我说话的途中，海藤的表情渐渐地严肃起来。我说完以后，把右耳对着他。不这么做我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个该不会是突发性重听吧？”海藤说。我对这个病名有些印象。我现在的症状就是这个。

“总之先去医院比较好。你等一下，我先去去一下宿舍长的那里，问问他附近有没有耳鼻科的——。”虽然后面的话没有听到，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暂时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牛仔裤和T恤，确认保险证放在包里以后离开房间。海藤陪着我，两个人一起下到一楼。他一说完情况，宿舍长当场就打了几通电话，通话很快就结束，然后他对我说，到了九点他会送我去向岛济生会医院。于是我心里有了着落，对海藤说不用担心，委托他到公司替我传话，送他去上班。

到医院以后我被带到了诊疗室，接受了听觉检查。他们让我吃了药，然后要我保持安静躺在床上。结果我就这样住院了。虽然只是耳朵听不见，没有其他感觉不舒服的自觉症状，可是为了治疗必须接受点滴，所以必须住院。

这天晚上，我用病院的公共电话给茧打了电话。

“喂，你听了不要惊讶。……我，现在正在住院。医生说我得了突发性重听——今天早上起来突然耳朵就听不见了，不过除此之外都非常健康。医生说，现在的这个症状只要吃药很快就会好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哎，什么？”理所当然地，我把话筒贴在能听见的右耳上，但还是难以听清茧通过电话传来的声音。“——等等。听不太清楚，所以只能我一个人说了。那个……所以对不起了，这个礼拜我回不来了，我想只有这个我必须预先通知你。嗯。等我好了以后再给你打电话。”电话的剩余额度也不多了，因此我只说了这些便挂了电话。

结果，住院的生活竟长达五天。在此期间，海藤和小梵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入院的第三天礼拜天，石丸和长濑前辈还有桑岛课长冒着炎炎夏日来探望我。刚入院的时候，我想象着也许从此以后听觉再也恢复不了了，沉浸在灰暗的情绪里，但是到了第三天我感觉到左耳的听力正在慢慢恢复，之后也有了以笑脸迎接来探望的客人的心情。

礼拜天的晚上我又给茧打了电话。这次我能把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了。

“真的好了……吗？”

“已经没事了。医生也说，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担心得不得了……。”

说着，她就在电话那头哭起来。虽然感谢你这份心意，可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啊。电话卡的剩余额度已经只剩一格了。我想到，要是事先请海藤把电话卡插进去就好了，但已经太迟了。

“茧，对不起。电话卡里的钱不多了。如果你只是哭的话我就把电话挂了。”

“嗯。”她边说边不停地发出了抽泣声，“我想去看你，可又不知道你在哪儿……。”

“所以你这样就足够了了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这个礼拜——。”我刚说出口，就回想起这个周末预定要去看表演，“啊，对啊。那下个礼拜吧。下个礼拜一起去海边吧。我可得看看你的新泳装。”我尽量用明快的语气说。

然后我在礼拜二的下午正式地顺利出院了。此时左耳的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把几天前的自己的病症看得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于是从出院第二天的礼拜三开始，我如往常一样工作，乃至加班。因为到昨天为止还在住院，同事们都担心我，但是事实上我一点问题也没有，所以也不能老装出一副病人的样子。

礼拜天我依照预定去了看了表演。本来我觉得那只不过是业余表演而没有放在眼里，但那出《爱因斯坦如是说》的舞台剧却出乎意料地精彩。更进一步说，站在舞台上的日比园，与前几天酒会时比起来判若两人。……石丸去年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应该也是一样的光彩照人吧。

因为石丸是前剧团成员，我们也沾了光，受邀参加了庆功酒会。因为这是内部的酒会，我本想辞谢，但由于日比和松岛都非常把我们当一回事，所以我们并没有像混进来的外人一样拘束。

酒会开始以后还有几个前剧团成员也来参加了，其中有一个人名叫天童的穿着纯黑色西服的杀手型的男人。身高大概有190公分，容貌也颇有气势，让人不禁想，这个人站在舞台上想必会很有存在感，仿佛他生来就有在舞台上风光无限的灵气。听石丸说，这位天童先生正是写出今天的这出《爱因斯坦如是说》的剧本的人。

“您是物理学出身的吗？”我试着向他搭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他却以粗鲁的语调说。我吓出冷汗，以为自己得罪他了。

“啊，你不用在意的，铃木君。他说话就是这个腔调的。”石丸立刻插嘴，“——是因为出现了爱因斯坦吧？”她揣测我发言的依据。

“唉？……啊，对对对。还有松岛小姐演的光子的运动还有玻尔理论的解释，都像是一个精通物理学的人写——。”我说到一半，

“——不，这种程度，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也能写吧。”天童说道。是是，你说得对，庆应大学出身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啊，我可怜兮兮地说，这时石丸又插嘴：

“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天童君。铃木君不是说对了吗？……他的确是物理学毕业的。”石丸对我说，天童却嗤之以鼻。

“就算答案是对的，中间的过程也是错误的，这不过是歪打正着而已，称不上是正解。”

“你干嘛这么较真。”

“我可没有较真。”

倒是石丸看起来有些较真了，真少见啊，我想着，默默地看着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

“那两个人，”我右边的松岛突然在我耳边偷偷地说，“——曾经交往过。”

“哎！”我单纯地感到惊讶。……石丸她只要愿意，交往对象任她选，怎么偏偏会和那个长了一张杀人脸的男人交往呢？虽然我也承认他长得很高就是了。

此时我忽然看到松岛右边的海藤正紧紧地盯着天童。海藤的眼神，险恶到让人觉得异样，此时我仿佛预感到了将来会发生的纷争。

翌周的礼拜六，我一如往常地在上午开车启程，却在途中碰上了大堵塞。

从这个周末开始有很多企业进入了九连休，也就是说我被卷进了回乡探亲的人流里。还没有走多远，浅草桥的十字路口处就已被车流堵塞，动弹不得。太阳正好从正面升起，我感觉到透过前车窗射来的光线晒到了我的皮肤。即使把空调开到最大，汗水还是沿着背脊滚滚而下。

中途我也想过要不要上高架，但最后还是走了普通的道路。就算上了高架抵达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吧，我想。在小田原我顺道进了一间便利店，在电话里告诉茧今天要晚到了。穿过箱根的中途路灯已经亮了。到茧的房间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也就是说我开了十个小时的车。

按了门铃后，茧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出来迎接。

“真的担心死你了。”说着，她把脸埋在我在胸口。上上个礼拜因为住院而泡汤，上个礼拜又预约去看了表演，仔细想想，已经有三个礼拜没和她见面了。

“傻瓜。我不是说我没事了嘛，电话里都说了好几次了。”我略微厌烦地回答，但重新想想，又觉得她怪可怜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立刻改变态度，轻敲她的后脑勺。

“好，那明天就去海边吧。”我故意用很有精神的声音说。但我突然发觉了一件事，“等等。你……晒黑了？”

“……对不起。”她说，茧突然把身体抽回去，“上个礼拜和朋友去了海边。因为夕君上个礼拜说不能回静冈了，所以就约了别人。……不过今年买的新泳衣我放着没穿，因为那是为了夕君才买的，为了和夕君一起去海边时候的第一次穿上它。

她说着，把所谓的新泳衣从衣柜里拿出来给我看。高裤脚型的连身泳衣，颜色总感觉有些眼熟。我稍稍思考才想起来，这十有八九是两个人去伊势丹买东西那天，她泳装柜台试穿的几件泳衣中的一件。

然后我立刻明白，这件新的泳衣她还没有穿过。

对对。想起来了。去年的泳衣背上开得很大，肩带在脖子后侧打结。对对。这个式样。

“啊。”茧回应道。

颜色是白色的——和她的肌肤一样白的布料，对，还加了彩色的花卉图案。

“啊——。”茧叫出声来。我的舌尖探求着花瓣的所在。

不知是否长时间开车的影响，我第二天睡过头了。据茧说，她自己是在早上七点起来的，本想把我叫起来，但我却说不要紧什么的，又重新睡过去了。结果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早上十点，拉开窗帘一看，天空晴朗得像是在讽刺我似的。我伸了个大懒腰，思考该怎么办。这个时候从静冈出发的话，到那边已经中午了，可以预想到停车场肯定全部爆满，停车一定相当费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履行约定，让茧穿上新的泳衣给我看，带着这一片诚心，我对茧说：“那就走吧”，开着车出发了，但不知是否因为正值盂兰节休假的缘故，道路比预想还有拥挤，我们在丸子遇上了堵车，此时旁边的茧问我：怎么办？她边看着空荡荡的反向车道，以厌烦的口吻说：

“还是不要去海边了。下次再去吧。”

中途我们去购物然后回到房间，两个刚在床上坐下，我就把手绕在她的身上，但她这个时候的反应告诉我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情。仔细瞧瞧表情也是不太高兴的感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踌躇了一会后说：

“喂，夕君。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她面向我，表情极其严肃。然后嘟哝着寂寞地说：

“那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个没来。”

“那个……难道说是，那个？”一瞬间只有傻瓜一样的话从我嘴里蹦出来，“这段时间是吗。那，最后是什么时候？”

“……六月。”她回答，看起来像做好挨骂准备的孩子一样意志消沉。

今天是八月九号……我在脑中拼命地计算。

“唉？……也就是说，七月份……没来过？一次都没有？”

“嗯。我以为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一直没说。可左等右等就是不来，渐渐地不安起来。”

六月份——这么说来，我从工厂研修回来的时候，有一次她因为那个而不能做，所以让她用嘴解决的。那是在六月的上半月——应该是在十号左右。……这么说是在那之后喽？

“没事的。”我毫无根据地断言道。

“可是如果这个月还不来的话……。”茧依然是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

果真如此的话……。我该怎么办？想都不用想，我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

“啊，如果当真这样的话……就结婚吧。”

我说道，她在极短的一瞬展现出高兴的表情，但又立刻冻结了，不一会儿又开始不情愿地摇头。

“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和我结婚不好？”我问。

“不是。这种事，肯定会在大家面前露馅的。他们会说我在结婚前就已经怀孕了。”她说。

“他们要说也——可那本来就是事实啊……。那别的——。”我刚开口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终于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其实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嗯。我说过了，没事的。”

“……嗯。”茧答道，一直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转换了心情似地深呼吸一次，然后恢复了像往常一样的那个笑容。“是啊。嗯。……其实，要说出刚刚的那些话，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这样下定决心说出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感觉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了。再等一会儿应该就会来了。要真来了，今天的事就成笑话了。”

果真如此的话就好了——不，要不这样的话就麻烦了，我想道。

窗外依然是晴天，以我的感觉看来，这恍如是远离现实的光景。

第一卷 4 心之色

开发部的主要工作是新产品的策划，因此从全国各地的庆德商场以及庆德GIFT提交上来的市场调查问卷就成了重要的资料。中元节和岁末的时节，提交上来的问卷量会格外地增加，于是我们的工作量也水涨船高。对开发部来说，盂兰节（和正月）正值繁忙期。庆德商事的员工一般是在包含八月十五号在内的五天工作日内请带薪假，把前后的双休日包含进去作为夏休，但开发部不在此列，部里的不成文的规矩是，在九月以后的闲散期里见机请假作为夏休。

如果夏休的时间和别的公司一样的话，我肯定还有机会和茧一起去海边。但是同一个部门的前辈们在公司的时候，我一个新入的社员也不好像一般人一样去请假。本来就已经因为入院风波而给人家添了麻烦，可不能再任性妄为了。

因此，虽然恋恋不舍，我还是在礼拜天的下午开着我的本田CITY回来了。宿舍里静悄悄的。似乎大部分住宿生都请了假回家过夏休去了，海藤和小梵也不在。

翌周的礼拜一，我搭乘空荡荡的浅草线去上班。总部大楼里也冷冷清清的，只有开发部的楼层充满了往日的活力。

我制作下午会议要用的资料，不一会儿就到了午休时间。听到铃声我抬起头，活动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此时，

“铃木君，今天一个人？”石丸问，“我也是，平时和我一起吃饭的同期的女孩子休假了，所以这个礼拜我也一个人。所以……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好吧。”

说完，我们两人先去了十五楼的社员食堂，但今天只有一种套餐，于是改变方针，决定去外面。一出总部大楼就有让人窒息的暑气向我袭来。日比谷通上车流人流都非常少，安静地让人难以置信，阳炎从地上升起。我把石丸带到我和海藤常去的那件餐馆。理应对三田非常熟悉的她据说是第三次来这里，因为这一带似乎不在她的领地之内。

进入开着冷气的店里喝了凉水以后，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里的奶油炸肉饼是一绝哦。”

“那就点这个吧。”

“不过里面很烫，吃得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烫伤的。上颚这里的皮会松松垮垮的。”

我边说边点料理，然后又闲聊了一会儿，话题告一段落时石丸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铃木君……你把我家的电话号码，告诉海藤了？”

被她这么一问，毫无头绪的我稍稍感到不知所措。

“没有啊。……唉，怎么了？”我反射性地反问，但我立刻想出了答案，“难道说，他打电话给你了？”

“嗯。确实是这样……。”石丸好像感到为难似地皱眉。

我的房间有开发二课的名册，只要看了那个就能知道石丸的电话号码了，但我不记得我有给海藤看过。如果不是他擅自（趁我不在的时候）偷看名册的话——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从松岛和日比那儿问出来的。于是我询问了她此事。

“应该不是她们。因为——，”石丸说到儿有些吞吞吐吐，但最后还是继续了，“一开始的那个酒会的时候，我事先就跟她们两人说过了：‘今天来的人有一个人叫海藤君的，好像对我有意思，可是我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所以如果看到我遇到麻烦的话，请帮帮忙’。”

即使她说出这样的内情，我依然只是困扰而已。我叹一口气，在心里嘟哝：……海藤，看来你失恋了啊。

石丸又继续说：

“而且，我还对她们说：……我的目标是那个叫铃木君的人，所以不要打他的主意哦。”

她毫无害羞地、从正面盯着我的眼睛说出这番话。一副自信满满的态度，嘴角还微微浮现笑意。反倒是我张皇失措。

“可是，你怎么会对我……？我这种人……只是地方GIFT出身，读的大学和庆应也没法比……。”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恋爱是没有理由的吧？”

此时刚才点的料理送上来了，对话暂时中断了。趁此期间我重整姿态。

“先吃吧。……啊，这大概还很烫，吃不上。”

“很烫吗，只是有一点而已啊。”

“啊，可是，稍微咬一点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她不听我的忠告，咬了一口奶油炸肉饼，然后，“啊，呼，啊！”她痛苦不已，慌忙喝杯子里的水。“啊——，好烫。”

“我早就说了嘛。”我苦笑。

许是上颚的内侧烫伤了吧。她仰着头，把嘴张得大大的，我清楚地看到她用舌头舔着那里。像石丸这样的美女，以这种傻相示人可不行，我想道。不久她似乎觉察到我的视线，闭上嘴，露出对自己感到不堪的表情。

“我是犹豫了很久，才对铃木君说出刚才那些话的。虽然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可内心其实是忐忑不安。虽然看起来不像。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像那样慌慌张张的……我，是不是像傻瓜一样？”

“不碍的。我觉得这样也有可爱的地方。”我夹杂着苦笑说道。

“是吗？”她浮现满脸笑容，微微地歪起头。我难以分辨那些事演技哪些是真实。真不愧是个演员，我不知是否该这样说。

在此后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无言地专心于吃饭。在我差不多吃完的时候（她因为对奶油炸肉饼的热度感到为难，连一半都没有吃完），石丸又开始说话了：

“啊，对了对了，上次我们剧团的庆功会的时候，不是有一个叫天童的人吗？那个很高大的人。记得吗？……他啊，是我以前的恋人。”

“啊，嗯。”我暧昧地点头。我本想装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这个，其实我听说过了。”

“啊，真的？是小纯说的吗？那我就不用特定说出来了。”她微笑，一度移开视线，然后再次从真面看着我的眼睛说：“可是，如果我对铃木瞒着这件事，就提出想和你交往，感觉有点不厚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一时语塞。我从以前就知道，她是那种性格认真﹑泾渭分明的人。既然她用这种态度面对我，那我不得不用相应的态度来对待她的。所以我坦率地告诉她：

“对不去，石丸小姐。我……现在，并不想和你交往。”

她听了，浮现温和的笑容，随后摇头。

“啊，算了，算了。刚才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也得赶快吃完才行。午休要结束了。……这个，真的很好吃。”

说罢，她利索地把剩下的事物解决干净。

“我吃完了。……对了，铃木君，回到公司以后你也要平时一样对待我。刚才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啊，下午还要开会呢。”最后的部分她故意说得大声，然后伸一个懒腰，“那我们走吧。”

石丸带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表情离开位子。所以我也必须这么坐，虽然这么想，但要我做出和平时一样的表情还是很困难。我明明没吃那么多东西，胃却好吃多了一样下垂了。

石丸对我有好感这件事，我之前就已经微微地感觉到了。但我一直不管不问，也从没告诉她我有正在交往的对象。还和她一去喝酒。今天又一起吃饭。

一边保留着自己的恋人，一边却装腔作势想要博取其他女性的青睐。当对方真的伸出橄榄枝时，就沉浸在优越感中：我还真是受欢迎啊。这是一场游戏，在男女间流行的游戏。而且我并没有说谎，从世间的常识来说，到刚才为止我们还处在互相试探阶段，我本就不需要特别声明自己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而这场游戏的结果是，石丸开始对我有好感了。所以，这个时候，我理应沉浸在自己很受欢迎的优越感中。但实际上我却受到了一种好似罪恶感的东西的苛责。……为什么？

我斜视走在旁边的石丸。匀称的身材。随着身体的运动而有规则地摆动的艳丽的黑发。足以媲美演员的美丽端庄的脸庞。丰富的表情。华丽。认真。还有稍稍松懈时的样子……。她基本上具备了男性对女性所期望的一切。

因为有感于自己放走了一条大鱼，所以我的心情才会这么不痛快吧……。

不，现阶段也许还没有到盖棺定论地说“放走了”的时候吧……。

我抬头仰望天空，从林立的大楼玻璃窗上反射而来的几束阳光欲迷惑我的双眼。

对于给茧打电话，我也渐渐地提不起劲来。但因为想到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所以我在回到住所后立刻打了电话。

“喂——。”

“啊，是我。有什么变化吗？”

我问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生理期来了没有？

“啊，……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不由得叹气。但这就这样挂掉也不行，于是慌忙寻找话题。

“这边人少得有点稀罕。地铁里很容易就能坐到位子。”

“啊，是吗。所以人都去过暑假了吧。不过夕君——工作还是要加油哦。”

“茧也是。嗯。那……下个礼拜我再过来。”

“嗯。我等你。”

只说了这些已经减了三个度数——也是花掉了30元。住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30元都可以说十分钟了。最近茧也同意，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说蟋蟀爷爷的假牙之类的话题，不在电话说，而留在周末直接见面的时候再说。

由于刚才的电话打完后度数只剩一格了，我下到一楼的时候除了洗浴用品，还拿了一千元的钞票。我用大厅的贩卖机买了专用的电话卡，然后把它插到旁边的机器输入房间号。（我不明白为何要特意设置两台机器。买下预付卡之后的下一个瞬间它的使命就结束了。）总之，这样一来电话卡的度数就能回到三格了。

表示住宿人在与不在的牌子近九成都是“不在”。一进浴室里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而这人也在我刚进来时就洗完出去了，于是我可以一个人悠闲地泡在宽广的浴池里了。

对一个在别人都休假的时候工作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奖励吧。

礼拜二以来午饭都是我和石丸两个人一起吃的，席间像平时一样闲聊，那个恋爱的话题没有再度燃起。

然后周末，我和茧都决定回老家去。茧的老家在市内所以应该很容易就能回去了，我就不一样了。搭乘列车就花了很长时间，在日落前总算到了，然后就在家里睡一晚，第二天上午就早早离开家，又是长时间的旅行后回到东京，仅此而已。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一次连扫墓的时间也没有的匆忙的回乡。尽管是从学生就约定好的事，但完全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我在路上一直思考着这个。同样是过周末的话，和茧在一起度过就开心多了。这我从一开始我就再清楚不过了。即使知道毫无意义，却又不得不做，这就是所谓的成人世界的规矩吧。

回来以后，东京的街上的人流也恢复了常态。一抵达宿舍，我就见到了海藤和小梵，两人都晒黑了，各自显露出已充分地享受过夏休的样子。

三人出去吃晚饭时，我想起了石丸的话，于是质问海藤。

“喂，海藤，你是不是给石丸打过电话？”

闻言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啊……这是，她说的？”

“嗯，我听她说的。不过，你是从哪儿知道电话号码的？难道说是你自说自话到我房间里看了名册？”

“可是……”他咕哝道。他果然趁我不在的时候搜查了我的房间，偷看了开发二课的名册。

“好啦好啦，铃木也不要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了。”此时小梵插进来，“海藤即使真的瞒着铃木做了这事，他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对了，我从乡下带了特产酒回来，等会在房间里开个酒会吧。”我能理解的把话题岔开的小梵的心情，暂时压抑自己的情绪。

在小梵的房间喝了一会儿之后，刚才吃晚饭时的愤懑又死灰复燃。

“——那就是说，我现在就去你的房间搜一搜也可以喽？把你房间看光光也可以喽？”

“算了啦，铃木——。”小梵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摇头，说：

“小梵你又怎么样呢？你没有秘密吗？笔记本什么的被别人随便看也可以？”

“啊，我倒没什么啦……。”

“好啦，阿铃，对不起了——。”海藤终于开口了。

“做完了说一声对不起就完事了吗？”我说的同时站了起来，“那你把钥匙拿来。我现在就去你的房间搜一搜，全部看光光以后我也说一声：对不起。……这样也可以喽？”

我自认为我说得很有道理。但海藤只是带着为难的表情抬头看着我，就一直这么一动不动。于是我忍无可忍。

“喂，海藤。”

“哎——铃木。”

我上前揪住海藤，小梵试图阻止。我脚底不稳，踩到了某个滑滑的东西，好像是杯子。三个人互相推挤时，我不假思索地对海藤说：

“石丸她讨厌你哦。”

虽然说了，但“我明明不打算说的”的想法却在脑中的一隅忽隐忽现，但也为时已晚。我的自制力已经不起作用了。

“她说‘真麻烦’。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的楼层了。我会照顾着她的。”

“你说什么？”至此海藤终于动真格地反抗了。他抓住我的前襟，而我则更用力地抓住他的前襟。

“你冲我发火有啥用！我不过帮她传话而已。不过是吃进去再拉出来而已。你要发火不要冲我，冲她去啊！”（注：日文中传话（代弁）和大便发音相同）

“喂，住手吧，两个人都是。”

听到小梵的叫喊声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平衡。还来不及感觉到重力的方向有异，我就已经仰面倒在了榻榻米上。而海藤压在了我的身上。

“两个人都住手吧。啊，血！是海藤。玻璃。杯子碎了。危险——。”

“少罗嗦！”

“这家伙不行了。说了也不听。小梵也来帮忙。这家伙喝酒喝成这样就不行了。”

“海藤，你的右脚，出了好多血。”

我在被两人合力摁住的状态下，只能抬起头看海藤的脚。就像小梵说的那样，流在榻榻米上的血量不少。在看我血色的瞬间，我骤然感到全身上下的力量被抽走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了我不得而知。我恢复知觉时正躺在自己房间的被子上。我发现左腕上还带着手表，于是打开逆光灯确认时间，指针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半。也就是说现在是礼拜一凌晨两点半吧。

我还残留着些许记忆。胃沉重地感觉到自己又惹事了。

海藤怎么样了？虽然出了血，但应该没事吧。……要去道歉吗？但是这个时间那家伙应该在睡觉吧。

该怎么办？我抬起上半身思考。

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借着醉意使事态恶化，这个责任在我。还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我承认。……但若要从头说起，起因应该是海藤擅自进我的房间看名册。我不需要道歉吧。即使要从此和那家伙断绝关系，对我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下定结论，再次躺倒在被子上。睡眠很快就来造访了。

我被敲门声吵醒。头脑里有麻痹似的感觉，连回应都觉得难受。

“我进来了。”门随着这句话被打开。为什么门没锁，我想道，然后我想起了昨夜的事。我微微睁开眼，观察门那边。虽然逆着光，但还是可以看到海藤跟在小梵身后走了进来。“嗯——”我发出不悦的声音翻了个身，背对两人，在身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已经是该起床的时间了。

“铃木，没事吧？”小梵问。如果只是海藤一个人的话，我就直接无视了，但因为是小梵所以我也不得不回应。我背对着他低吟：“嗯——。”姑且包含了“我没事”的意思在里面。

“昨天的事，还记得吗？”

我还是回答：“嗯——。”

“阿铃。”这次是海藤的声音。我决定无视到底。

“阿铃。……阿铃？”见状他反复地叫我，然后又说：“山本苏珊久美子？”（注：日文谐音，中国读者可以直接无视）听到这个，我不由得“噗”地笑出来。

“瞧你，既然听得见就回一声啊。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又重听了。”

“抱歉。”我背对着他道歉。昨天的事抱歉了，这样的意思也一同包含在里面。仔细想来，我住院的时候也麻烦了他们不少。我转过脸面对他，问：“对了，海藤……你的脚？我记得你好像出血了。”

“啊，那没事。似乎只是擦伤而已。”

海藤保持着向下蜷身的姿势说。站在他身后的小梵确认我和海藤有目光交流之后，说：“那，接下了你们两个人聊吧。”然后走出了房间。见我们没法顺利地言和，所以他就过来在我们之间斡旋吧。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陷入轻微的自我嫌恶状态中。

“昨天对不起了。”我再一次向海藤道歉，这次是郑重其事的道歉。

“不碍的。阿铃喝了酒以后就会凶暴起来，这我们都知道的。小梵虽然吓了一跳，不过我对他说了工厂研修的时的事以后也理解了。……那，你怎么打算？今天休息？”

“不，不碍的。不上班怎么能行。”我答道，然后抬起上身，盘腿坐在被子上。我自然而然地耷拉着脑袋。既然已经摆出这姿势了，那就顺便吧，于是我再一次道歉：“对不起。”

“说了不碍的。……比起这个，”海藤说到这降低了音量，“我对你昨天说的话，有点在意。”

他后面想说什么我大体山能猜到。我叹息了声。哎，我该怎么说呢？

“昨天你说，石丸说她讨厌我。这是——。”

“嗯。……不，说讨厌有点过了，也就是不喜欢吧。”

“这是你听她亲口说的？”

“嗯。”

“不过，恐怕真相不是这样的吧？阿铃，她……？”

“嗯，”我点头，“她说她喜欢我。”

因为背对着敞开的门，我本来就因为背光而难以看清海藤的表情，现在则更是努力移开视线。就这样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呢？阿铃打算怎么做？和她交往吗？”

“不。这个倒还没有……。”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海藤的声音十分坚决。我看着他的脸。“阿铃，你在静冈有女朋友吧？”

我说不出一句话。然而，什么也答不上来就等于是回答。

“你对石丸说了这事吗？”海藤问。

“……没说。”因为被迫作出回答，和昨天相同的愤怒开始加剧，我转向一旁总算压制住了怒火。我努力保持冷静。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和静冈的女朋友分手？这样也可以，不过，你要是留着静冈的女朋友，还一边和石丸交往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如果你打算这么做的话——。”

“等等。”我抬起头，此时再次和海藤对上眼。

“你凭什么说允许不允许的？你有什么权力说这种话？这已经是——我和石丸两人之间的事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海藤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地吐气，然后开始缓缓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她。你明白吗？如果我可以和她交往的话，我会倾尽全部去爱她。对我来说石丸就是那样的存在。如果你对她，稍微冒出一丁点要劈腿的念头的话——那就是否定了我的全部。反过来说，如果阿铃也百分之百地尊敬着某个人，而我去贬低这个人的话，你也会觉得非常不爽吧？”

我被海藤的认真劲给压倒，说不出回应他的话来。

“——自己珍视的宝贝被别人从旁夺走还不是最坏，可要是夺过去以后说一声：‘这玩意儿我果然不需要’，随手一扔，不论谁碰上这事都会生气吧？”

“我明白了。”我回答。虽然我不认同他的论点——石丸不是任何人的私有财产，她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对我抱有好感的。海藤说得好像是我抢走了他的私有财产似的，这的确是遗憾——但是我现在只想把他的话止住。喝得烂醉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开始就听他在这儿说教可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如果我要和她交往的话，我会在那之前把该了断的事情都了断的。”

“嗯。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而已。……那，该去准备准备了。”海藤用平时的口吻说，然后嘟哝似地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被甩了……。”说完离开了房间。

这个礼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大过——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尽是好事，但也意味着茧的生理期还是没有来。然后到了周末，时隔两个礼拜再次和她见面的时候，这个问题还是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

“还是去检查一下吧。”茧忧郁地说。

“有没有想呕吐的感觉。”我问，她摇头。于是我说：“那不是不要紧吗？”

我的口气完全像个不相干的人，本来我对这件事就一点头绪也没有。虽然的确不戴套做过，但从来没有在里面射过。所以对我来说，我担心的不是怀孕，而是她的身体不调（生理不顺），我只是做了这样心理准备。

因此当她坚持提出要去检查的时候，我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特别反对。因为她不希望地点太近，我们查了电话，薄预约了一家古庄的妇产科医院，礼拜天的上午我开车把她送到了那里。只是我自己讨厌进那种地方——可又不能在停在产院停车场的车里等——所以就决定去附近一家柏青哥屋去打发时间。

最初的三十分钟我输了将近一万元，正当我转移到普通机上打着弹珠的时候，茧出现了。

“怎么样？”我问，她摇头。我最初把这理解为没有怀孕，在内心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察觉到她的脸色非常暗淡，瞬间我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像自己被扔进了某个不同的世界里。

机器上还剩下一百元左右的弹珠，但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我抱着她的肩膀走出了店。

“据说已经三个月了。”茧小说地说，“……怎么办？”

“那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我险些把这话脱口而出，好在最后还是把后半部分咽了回去。当然，我并不是在设想她会劈腿，只是，没有在里面射过对我来说也是的确是事实，所以就差点无意中说漏了嘴。对已经怀孕的她说的第一句话自然不能是这种话。好在茧似乎没有察觉此事。我本想在内心松一口气，但又立刻想到现在并不是该放心的时候。

“总之，先回家吧。”我说完，把车里的冷气开到最大，又把左右的门都敞开。我想尽快坐进车里，尽快回家。习惯了柏青哥屋的冷气的身体，难以忍受外面的酷热，当然，理由不单单是这个。

我仰望毒辣辣的太阳，如果可以的话，这种天气我想去海边，这么说来茧的新泳衣都还没见呢，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出水母了，恐怕已经不能入海了，各种想法毫无脉络浮现在脑中。

回到茧在住吉町的房间以后，我们花了大把时间商量那件事。但是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得出结论的迹象。茧一开始就说她不能把婚前性行为的事告诉自己的父母或是亲戚，而另一方面作为我来说，要说心里话的话，比起在这个年纪就当爸爸，还是更想再自由自在地过一会儿。

只是堕胎的这个词——将胎儿打掉的这个词语，因为无法对这种背德行为轻易点头，使我们迟迟无法做出决断。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行为，再进一步甚至可以说，剥夺胎儿的生命——等同于杀人行为。

只要我一句话这事就定下了。我知道这一点。但我却没法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目光扫到了简易柜上堆得像山一样的精装书，立刻说了声“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用手把它们扫落到地上。

“你知道我为了和你见面，多么想尽办法省钱吗？我不走高速走普通的路，开车要开五六个小时，你却若无其事地买这么贵的书，你有金钱观念吗！”说的同时我自己也察觉到我的声音正在渐渐地变得粗暴。

茧听了这话，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不会再买了。书以后就全部从图书馆借来读。……你现在别生气了。”说完把散落一地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直到刚才还积聚在胸中的怒气急速地枯萎了。

“对不起。”我老实地道歉，“我刚才，想转移话题了。书和这事是不相干的。开车来这里﹑不走高速，都是我自己决定的。对不起，茧。……现在我们必须好好考虑一下，那个……肚子里的孩子的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就这样重复着，最终仍然没有得出像样的结论，我说了声：“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就离开了茧的房间。

车载音响的歌声完全进到耳朵里。如果是平时，我应该已经换了好几次磁带了，可今天一次都没有，不知不觉车正要驶过相摸川了。我在无意识中漏看了茅崎站前的十字路口的红灯，对向车道的右转车按了喇叭我才第一次察觉到。险些酿成事故。

路灯亮起来时，车终于抵达了东向岛的停车场。到达宿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加了三千元的电话预付金。然后回到房间，给茧打电话。

“喂。”

我终于对出现在电话里的她说出了那句话。

“茧？我逃跑了，对不起。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决定了。……打掉吧。”

我说完，立刻听到电话那头的茧“哇”地放声大哭。我透过电话久久地听着她的哭声。这是我现在能做到唯一的补偿。

我和茧从那一天开始，背上了相同的罪孽。

第一卷 5 红宝石戒指

八月最后的周末。我前往静冈，带她去了古庄的妇产科医院。手术后她需要处在安静的状态下，于是就直接住院了。我在没有她的房间过了一晚。第二天她联络说身体已经恢复了，于是我开车去接她。我们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只是她一用胳膊缠住我，在驾车对我操作方向盘构成了干扰，但又不能因此而冷冰冰把她甩开，只好让车子低速行驶小心避免事故。

根据现行法律，堕胎不是犯罪。我们遵守了法律，只是在法律允许方位内做了应对措施而已。但若可能的话，我想尽快将这个周末发生的事忘掉。回到东京后，因为在工作时不需要考虑多余的事，我把更多的热情倾注在了工作上。

此时正值工作繁忙期。我和石丸两人制作的针对夏季的新产品的企划，总共十四点中有两点通过了特许部的审查。专利部的审查基准十分严格，即使是社员中的前辈，全部失利也是家常便饭，因此这个结果客观地来看已是属于相当成功的行列了。在课内会议时也受到了表扬，课长指示我们，这两点都要继续做下去，直到专利申请和委托制造试制品。

我们还请长濑帮忙，花了整整一周写出了申请文件。我和石丸连日加班，礼拜天才终于得到了课长印，那时我体味到前所未有的解放感。所以，当她邀请我我说：

“今天去喝一杯吧。”的时候，我坦率地点了头。

去的是和上次相同的居酒屋，指示今天还不到七点，喝酒的时间比上次充裕多了。最初我们谈论电视剧之类的话题，只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但随着酒精下肚，石丸渐渐地变得饶舌，不久就开始对公司里评头论足了。

“第一开发课不是有个桥本先生吗？听说那个人，那种岁数了还是单身。”

“唉。”我无心地附和道。我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有点老好人架势的欧吉桑形象，不过，他对我来说也仅仅是这样的存在而已，就算告诉我他是单身，我也不过是想想：“啊，正常正常”，不会引起什么特殊的兴趣。

“——你不觉得，仿佛可以看透他的整个人生吗？过去也好，未来也好。孩提时代就开始上补习班，只会学习，从来不和朋友到外面去玩儿，然后，就这样成了大学生再成为社会人，没有正正经经地太过恋爱，却因为不放纵而积攒起了积蓄。他亲戚中的欧巴桑看中了他这一点，提出要帮他相亲，但这种人的自尊却异常地高——空有高耸入云的理想不知妥协为何物，于是怎么也谈不拢。还提出要和父母住在一起，被相亲对象给拒绝了。”

“你也不用想得这么详细吧。”

“不是哦。刚才的不是我的想象——虽然加了一点点想象的成分，但基本上是从可靠的情报源得到的情报。”

“嗯。”这样的情报是从哪里搞到的啊，女同事间的情报网真是可怕，我边想着这些边动筷子。然后话题突然转变了。

“啊，对了，看来铃木对海藤君说了那件事了。谢谢。”我带着微微不知所措，点头说：“啊，是是。”海藤从那天以后就很少在我们所在的一楼现身了。要约我吃午饭的时候，他也尽量只用内线电话通知我。

“从那以后就没打来电话了吗？”我为了以防万一而问道，她点了一下头后说：

“不过，像海藤君这样，对我来说是稍稍抱歉了一点的类型，会打电话来邀请我什么的，可我的心上人，却一次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人生，的确是十有八九不如意啊。”

听她说出这番话，我只能沉默不语。我等着她就此改变话题，但她却似有没有要改变话题的打算，紧闭着嘴凝视着我。

为什么石丸可以这么积极主动呢，我边想边被迫开口。

“可是，以你的条件，只要是男人都——。”要注意措辞，警告灯在我脑中回转，“虽然我说这话有点那个，我觉得石丸小姐作为女性来说已经是完美了。长得美，又聪明伶俐，性格也直率——。”

“谢谢。”她立刻展露笑颜，“虽然感觉自己被高看了，不过被夸奖了还是很开心的。然后呢？”

“啊，所以，”虽然我实在提不起兴致，但还是继续说，

“在你身体的男性不论是谁都应该会或多或少被你吸引——所以对你来说，交往对象可以随你喜好任意选——虽然还不到每个人都可以的程度，但是选择面应该是相当广的。闭着眼睛都会有人来邀请你——。”

“不。没这种事。”她立刻摇头，“说到邀请我——我进公司以来，其实，只被刚刚说的两个人邀请过而已。”

“两个人？”我感到诧异，“海藤和——。”

“啊，不就是刚才说的——第一课的桥本先生嘛。”

“唉？”我大吃一惊，“那个人也来邀你？”我边说边想：啊，原来是这样的来龙去脉啊。

石丸点了一下头。

“有一次下班去车站时正好和他同路，那时我无意中想起他是邻课的人，姑且也知道他的名字，就和他聊了一些闲话，谁知他突然说出了我刚才提到的那种话：‘你才是我理想中的人，周末要不要和我去约会’。”

“然后呢？”我一改之前的不起劲，对这个话题津津有味。

“所以啊，突然间对我说出这种话，我肯定会觉得奇怪吧。所以我就说：‘我拒绝’，说得也很明确。可对方好像还不死心，在公司的时候时不时会感到他在盯着我——也许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吧。”最后一句是为了让话保持客观性而临时补上的，但石丸自己分明一点也不这么认为，从这个说法方式从就可以看出来。

“哎呀呀，”我先放上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然后说，“不过，虽然目前实际地来接触你的也许只有两个人吧，但除此之外，以你的条件，依然是随你挑随你选啊。所以问题就在于你愿意选谁——。”

“所以啊——之前，我，不是已经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了吗？”

“可是，从我的角度来说，实在是无法理解——明明有那么多其他选项，为什么偏偏是我。那我举个例子，就拿身边的人来说吧，长濑先生也不错，我和他根本没法比，长濑先生又聪明——他是京大毕业的吧？然后性格也非常稳重。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比，我都——。”

“可是，铃木君，”她似乎不认为有听到最后的价值，插嘴道，

“——基本上所谓的聪明不过是学习成绩好的意思吧。越是在如今的填鸭式教育下混得好，就越是——老实，虽然听起来还不错，但其实就是老老实实地顺从家长﹑顺从老师，反过来说，他本人就越没法培养出独立精神。我认为，真正的聪明，和上过什么大学之类的是完全不相干的。还有性格——所谓的稳重，换句话说不就是缺乏野性吗？如果说，铃木君和长濑先生比起来在稳重这方面输给他的话，那同时就意味着，铃木君在野性方面要胜过长濑先生。……不是吗？所以，我喜欢的，就是野性——嗯，或者说，狂野的感觉吧。我一直希望男人身上有这种东西。……经过我这番解释，你现在理解了吗？”

狂野的感觉啊——我在心中重复这个词。确实，我在喝醉了失去自制力以后的时候，用狂野来形容也许并不夸张。今天还没有醉到那种地步——应该吧。

如此说来，她以前交往过的，那个男人——叫天童的那个男人，光从外表看就能感觉到浓厚的狂野气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对自己的喜好把握得很准确。

“那，这次换铃木君来说吧。 就是——刚才你说的，只要是男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我吸引——这是你客观性观察的结果对吧？那你自己，是如何主观性地看待我的呢？难道铃木君没有从我身上感觉到魅力吗？

头脑中的警告灯再次回转，警告我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将会十分危险。可当我意识到时我已经说了起来。

“不是。刚才我说你作为是女性是完美的，正确地说这才是我的主观——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你要是问我：为什么——。”

“因为有女朋友？”石丸开门见山地问。

我立刻点头。以现在的状况的来判断，已经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此刻，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还故意挑起眉毛。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大学时代？她现在在哪儿？静冈？”

对她所有的提问，我都无言地点头。

“果然，我早有这种感觉。——啊，不过，绝对不是因为看你不愿意和我交往，就觉得你一定有女朋友啊。要是那样的话，就会显得我是个非常自大的女人似的。不是那样的——上个礼拜天，我去看北斗的排练，正好看到小梵也来了。”

“啊，真的？”

“嗯。感觉那孩子对我们剧团——或者说是表演吧，开始感兴趣了，所以就过来了，那个时候我和他聊起了关于你的话题——然后，我听他说，你把车带到了这里，还每到周末就会去某个地方住一晚，礼拜天回来。我当时就想：来往地这么勤快，难道说……。所以我就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石丸会就此对我死心吧，我刚一想到此，突然开始觉得她可爱无比。到刚才为止还是我伸手就可及的女人——而且是超群的美女——却突然成了一个无法触及的存在，顿生出一股丧失感。老实说，我现在有一种可惜的感觉。可要说我刚才能做什么——比如说瞒着茧的事和石丸交往，若要我扪心问自己能否做出这种事，答案毕竟还是不能，所以我不该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仅仅是因为我们相遇得太迟，要恨也只能恨相遇的先后顺序不对而已……。

“哎，你的女朋友，是怎样的女孩子？”石丸问我。严格说来她现在应该是刚失恋，但她还是拼命想把话接下去——努力不让我和她之间产生尴尬的气氛——我感受到了她这份心意，因此也决定坦率地回答。

“嗯——，外表有些稚气。虽然不是美女，但感觉很可爱。头发特别短。性格么……温顺大方，这么说应该是最贴切的。”

“叫什么名字？”

“茧子。我总是叫她MAYU。”

“是吗？小MAYU。”

女人在这个时候会想些什么呢？——我想着这个问题，怕石丸会就此消沉下去，于是我边思考边接着说：

“那个，虽然要比较的话对两边都失礼——尤其是让我来说的时候——不过硬要说的话，石丸小姐比茧漂亮，聪明，也很会说话，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的本意是想夸奖她，可她并没有做出高兴的表情。

“这是对牙医的同情吗？”

我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疑神疑鬼地心想她为何会知道茧是牙科卫生士，最后才发觉原来“牙医”就是“失败者”。（注：牙医「歯医者」和失败者「败者」的发音相同。）

“啊，不是那样的。石丸和茧比起来是个更好的女人，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虽然如此，可是，也不能因此就随随便便地换掉，石丸小姐你也明白的吧？”

“即使我现在提出要和你交往，你也会认清我是个随随便便把恋人抛弃的男人，所以交往的时候，我将不得不整天担心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被甩。”

“嗯。我知道，铃木君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性格。”说着她点头，然后羡慕似地补上一句，“你是那么地珍视那个女孩。”

可事实上，我这个礼拜还没一次都没主动给茧打电话。她打过两次电话给我，可都谈不下去，通话结束后留下的也只是不痛快的心情。我正犹豫着这个周末要不要去静冈，但要我选的话还是倾向于不去。

也许这样下去，我会和茧分手……。这一个礼拜里，有好几次我的脑中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我每次都将其否定。

也许我不坚定的想法映在了脸上。石丸以小心翼翼的口吻继续说：

“不过……如果铃木君，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容忍自己有不负责任的性格，只是因为这样的一份心情，所以现在还在和那位小茧交往的话，那我真的不敢苟同。……没有这回事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挤出一句“怎么了……？”我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是：这又有何不可呢？

我总是想要为自己说的每句话负责。同样，在和女性交往前，我只有在确信自己能够终生不渝地爱对方之后才会认为是可以交往的。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而和异性交往的话，就是不负责任，我不愿做这种事。

而我在去年与茧相遇，在相信自己可以爱她一生之后，才和她开始交往。把孩子打掉以后，如今连见面都都会觉得难受，但正因为如此，两个人就更应该携手跨越这道难关。只因难受就分手，此等想法固然轻松，但这种轻易地否定自己的过去的作法，我甚至不愿将他当做一种可能性来考虑。

然而石丸说出了似是要否定我的这一想法的话。

“我认为，改变信念，并不全是坏事。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想错了，然后又一意孤行，对周围的人也会造成伤害。如果中途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么改变信念从结果上就是正确的。事实上我就——。”

说到这，她显露出一瞬间的踌躇，然后继续道：

“之前我也说过，大学时代我和那个叫天童的人交往过。那是我第一次恋爱，那个时候，我也曾经认为自己可以喜欢他一辈子。可他对我却并没有想那么远。或者说，他那个人可能从来没有认真地爱过别人吧。我了解到这一点是在开始交往之后，可是我没有死心，想，既然如此就让我就去教化他吧。我就喜欢他到那种地步——所以分手以后，我觉得今后的人生里，我不会再像喜欢他那样去喜欢一个人了。可现在想来，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那只是我少不更事时的无知信念。没有勉强继续和他交往下去是对的。如果和他交往下去的话，我现在多半已经把他给杀了。没有走上那样的人生真是万幸，现在的我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可当时并不是那么想的。甚至连和他分手都是不可想象的事。……就像铃木君所言，我也不认为朝三暮四地改变自己的意见是好事。可人类是会成长的，有时也会否定过去某个时候的自己，这并不是不可饶恕的事。……人要到多少岁才能真正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呢？我不知道答案是多少，但在我和铃木君这样的年纪就认为自己可以做到，未免太自负。我们还远远没有成熟，依然需要成长。却想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想永远不改变自己的信念，这又和强迫自己去放弃责任、放弃信念有何不同？连喜欢吃的食物都有可能会在今后改变。虽然现在最喜欢的是啤酒，但说不定哪天就喜欢红酒了。同样，最喜欢的人也是会变的，现在的我们，还处在可以选择改变的年龄。”

“可是——。”我试图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天童曾对我说：我就是你的INITIATION。……INITIATION，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INITIATION……是指成人仪式吗？”

“没错。让人从孩子变成大人的仪式。分手时他对我说，我们的恋爱就是这种东西。第一次经历恋爱的时候，不论是谁都是会坚信：这份爱是绝对的。他们会用上‘绝对’这个词。可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在人类中——或这整个世间，绝对这种事是不存在的。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才会成为一个大人。他把这场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的恋爱，称为INITIATION。让我来组织的话——虽然文法上可能不对，说得帅气一点就是——INITIATION LOVE。”

“INITIATION LOVE……。”

“如果铃木君和小茧的关系，就是这个INITIATION LOVE的话，那我还有机会。”

石丸说完，如淘气的孩子般微笑。那表情和茧经常对我展露的表情相似，但由脸型端庄的她做出来，能给人以更强烈的效果。我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些事。

这个礼拜和之后的一个礼拜，我最终都没有去静冈。只打了电话通知她。我推说工作很忙，撒谎敷衍她。实际上，在试制报告提交上来以前，我难得地有了空闲，课长甚至对我说可以请假补过夏休。

石丸的话果然起作用了。

“绝对”这种话是不存在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就会成为大人了……。

石丸的笑容。茧的笑容。哪边更有价值呢……。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禁止自己做这种比较吧。之所以不比，只因为我想要守护茧的价值。或许，我想要守护的，并不是茧的价值，而是我自己的价值。或者是“绝对”这个词的价值吧。

我已经搞不清楚了。以这种搞不清楚的状态和茧见面使我感到不安。

我对还能不能和她做爱感到不安。要是别的女人的人应该没问题。可如果对方是茧的话——当我看到那个地方，那个掏出我们的孩子的地方的时候，我没有自信还能好好做下去。惟独对她我无法产生性欲，我不知道以后该如何是好。

可是爱情的确存在过。我回忆的多寡直接与对她的爱情的厚度成正比。这个和石丸比起来，茧绝对是压倒性的胜利。

没什么想不通的。和自己倾注了最多爱情的人相见，有什么好犹豫的？

然后到了九月十九日。我给自己定下了去静冈的任务。驾驶的途中我听着FM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收音机里在介绍ＢＯφＷＹ的新专辑的收录曲，我一边沉醉那个节奏中一边在高速路上飞驰。

那天——手术后的第二天，茧始终带着难受的表情，但时隔三周在次见面时的她，恢复了往日的笑颜。我一进房间她就突然抱住我。

“夕君。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说着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笨蛋，怎么可能嘛。”我说，紧搂住她的身体。这个触感是属于茧的。纤细。短发。还有这直直地注视着我的、这份热切。

一个人思考的时候也许更容易得出错误的结论吧。见到茧之后，我的结论是明确的。

我无法舍弃茧。

这天我以专程开了车来为由邀茧去三保的海岸的兜风。虽然不巧是多云天，但相应地气温也没有升得很高，可说是舒适的天气。两人并排坐在地方上，看着出入于清水港的各色船只，恍惚之间就过了一个小时。

返回时我经过清水站前绕到北街道的方向，进了鸟坂的爱情旅馆。打开车灯的时候我确认了茧的表情，她对此似乎也期待不已。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不得不尽量不发出声音，所以即使花钱也想在旅馆做，这是她不变的愿望，但自从我去东京以后，这对我们两人就成了一项奢侈。

但实际做起来以后，我发现之前的那个忧虑也不过是杞人忧天。我即使和茧做，还是能像以前成功。只是带套子的时候我格外注意，快完事的时候我也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我们裸体在并排在床上，沉浸在安闲的时光里。我对茧说：

“那个，茧。我每个礼拜来，还是太辛苦了。不过话说回来，实际也不是每个礼拜都来。所以……我只能对我自己说过的话反悔了，以后可以两个礼拜回来一次吗？”

她听了露出笑容，答道：

“所以啊，我之前不也说过吗？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夕君太逞强了，一直在勉强自己，不是吗？一直勉强勉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地一下的折断——所以，我总是想，与其演变成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勉强。”

是啊。连茧都明白。我有一种只因为不想撤回自己说过的话而不断勉强自己的倾向。而她同时告诉我，撤回自己说过的话也没关系，这她以前就已说过了。

这是与石丸的说法正相反的思维方式——灵活变通有时可以成为长久持续的秘诀。而我至今为止一直拘泥于它的反面。长此以往的结果是——借用茧的说法——“啪”地一下折断， 这几个礼拜间我的苦恼就在于此。

我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只要像这样和茧在一起渡过今后的时光就可以了。两年的时间亦不过是一眨眼。

时光能快快地流逝就好了——这是我真切的愿望。

翌周的礼拜三是节日。在那的前一天，我在公司的热水室把热水装到水壶里的时候，石丸突然出现，问我：“铃木君，明天有空吗？”

“——如果没有安排的话，可以邀请我去兜风吗？我想去一个地方，可是我没有有车的熟人。”

她已经知道我有正在交往的恋人。虽然我微妙地感觉到她不准备就此放弃，但既然她是在知道的基础上提出的要求，所以我判断不会惹上麻烦。

“啊，可以啊。”我带着随意的心情答应了她。

若是以前的我，恐怕会先担心茧会作何想，然后拒绝这个邀请。但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灵活变通。和石丸的关系也是如此，我不会唐突地拒绝，而是让它在时间的溪流中渐渐消解，这样的做法显然更可取。

然后到了秋分之日。我们约定上午十点在户越台中学前见面，我寻思九点离开宿舍时间应该会绰绰有余，结果早了二十分钟——令我惊讶的是石丸已经到了。

“早上好。”说着她坐上了助手席，不愧是让偶像明星都汗颜的美女，车内也随之闪亮起来。这么说来，这似乎是第一次有除了茧之外女性坐在这里，此时我产生了些许后悔的念头。

按她的指示我们最初的目标，在新横滨附近的道路沿线、一家名为加迪昂的购物中心，有一个面向街道的大停车场，平房建筑，像仓库一样拥有宽广的空间，令人联想到在美国常见的那种大型超市。商品涵盖衣物、生活杂物乃至大型家具，种类相当宽泛。光是在里面边溜达边看，就能打发掉不少时间。石丸在进口家具的专柜看上了一款桌面被作成围棋棋盘的古董风的小桌子。我无意中看了一下价格牌，被吓了一跳。

“难道说……你想买？”我战战兢兢地问。

“装在那辆车上……行吗？”她说。看来她和我担心的不是同一件事。她的金钱观念似乎和我辈不同。从她用信用卡付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隐约可见那张卡是金色的，我虽然不太精通，但我猜这东西没有一定的财力是用不起的。

我把后座放倒，勉强把那张桌子塞了进去，干完时已经过了正午。此时她说午饭想在中华街吃，于是我把车开到关内。驾车时间不是很长，但在进停车场前等了很久。在此期间我的独自咕咕叫，她嘻嘻地笑，说：

“今天是我硬要你来的，所以我请客吧。”

她在中华街选的店叫庆华楼，看起来像是非常高级的店。料理美味绝伦，价钱恐怕也不低吧，我想。在那里她也是用信用卡付的钱。

饭后两人在山下公园到外国人墓地之间的观光地来回漫步。我们并排走时，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男人会往石丸的方向偷偷瞥视。每当此时，我都会不由得感到自豪。

可见港的丘公园，名副其实，是一个能让人感受浪漫气息的地方。这个地方适合恋人结伴前来，我和石丸两人来到此地的确是事实，但这并没有使我感到内疚。我甚至想，身处这个地方只有石丸陪伴在身旁才应景，也许，此时我心中的某处已经麻痹了吧。

回到车子后，时间已过了下午三点。她说今天的预定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连晚饭也在一起吃了算了。”

我对她这个提议自然而然地点了头。到吃完饭还有时间，问题就在于到哪去打发时间，我们没有立刻想好，我先沿着一五号线想都内走。

过了鹤见的十字路后，石丸突然说：“啊，在刚才的地方向左。”于是我把车调头，拐进她说的那条路。就这样按照她的指示行进，然后眼前出现了爱情旅馆的入口。开到这种地方我也不得不踩下刹车。

“休息一下，时间不就正好了吗？”

助手席上的石丸像淘气的孩子般微笑。

“石丸小姐，我说过我有恋人——。”

“当然。我是明知这一点而邀请你的，所以我不会受到伤害。所以——铃木君也不要让我难堪。”

她在我耳边窃语，我——把车换到低速档。她把手放在我那只手上。

我胸口悸动，几乎能听到心跳声。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下腹部在此时已擅自做好了准备。

石丸实在太有魅力，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法拒绝。而且茧所在的静冈给我以太遥远的感觉。

我松开离合器，把车开向垂挂着飘带的旅馆入口。

最初我并不是怀着那样的打算而提议的，但因为回静冈的频率下降到了两周一次，我每隔一周就可以在东京度周末，不知不觉，把在东京的周末用在和石丸的约会上就成了惯例。

第三次和她睡那天，我出了大洋相，不知道把钱包忘在哪了。感觉好像忘在了爱情旅馆里，于是打电话问，接电话的职员说不知道。

因为丢失东西的场所太特殊，我在报告给警察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另外，银行的现金卡也有必要停用，我品尝到了极其烦人的遭遇。对里面放的钱我已早早放弃，卡只要重新办一张也不碍，但我还是希望那个钱包能够平安无事回来，即是只空包也行。不管怎么说那是茧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既然发誓过要好好珍惜，不能弄丢了就完事了。而且丢失的地方还是和别的女人一起去的爱情旅馆，更使我感到内疚。我寻找相同款式的钱包，想办法不让茧知道我钱包已丢的事实。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即使交替和两个女人睡，我终究还是把茧当做我真正的恋人。石丸也对我说：“和我你就当是玩玩儿就行了。”这也是我重复和她做的原因。

在每个周末交替抱着两个女人，不知不觉我心中的主次发生了逆转。光看周末的话是势均力敌，但我先认识的是茧，她毫无疑问是占据优势的。但在平日，我和石丸在公司有几个小时——有时会超过十个小时——都在一起。

每当去静冈时，我也能很快进入状态。至今为止我和茧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堆积起一定的厚度，只要见面我们的关系立刻能回归到原状。但在电话里与她交谈则渐渐地变得难忍。

这样走钢丝般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十月，终于有一天迎来了末日——破局突如其来地降临。

我在茧的房间如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看着电视，正打算对茧说些什么。结果我竟不知不觉地说了那么一句：“啊，喂，美弥子。”

那个瞬间，室内的空气凝结了。把腿伸在暖桌里看着电视的茧，保持正要回头看我的姿势，僵住了。我也感到眼前一黑。怎么会把名字搞错——该怎么敷衍她呢——应该尽快地做掩饰，我想着这些，可头脑只是空转，什么话也说不出。

“夕君，那是谁？”茧的声音在颤抖，在我听来她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是。……茧。不是这样。”我先吐出几句，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喂……MIYAKO是谁？”说着她终于回过头，和我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在说：“不敢相信”。

我依然认为自己可以糊弄过去，吐出一句：“傻瓜。”但就在说出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之前一直收敛的血液一下子逆流。

又哭！？——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吗？是我不好吗？我可是特定两周一次来看你诶！——你来过我这儿一次吗！你只需要等我来，当然舒服啦。我可是又花时间又花油钱来看你诶！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从床上下来。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茧背对我坐着，只是扭转脖子对着我。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倾尽全力一脚把脚边的梳妆台踢飞。茧被这响声吓得蜷缩起来。化装水之类的零零碎碎的瓶子掉落在地，发出嘈杂的响声。抽屉也有飞了出来。

“不要乱来！不要打我。……求求你。”

她把身体缩成一团哭泣。

“其实我们俩，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就已经结束了。”

我压抑住怒气的发作，终于吐出这句。

若再呆在这里，只怕又要像过去一样殴打她了，想到这，我再一次踢飞脚边的瓶子，然后无视她的存在，走向玄关。我把脚伸进鞋子，心想：我再也不会来这个房间了。回头一看背后，通道尽头的房间看起来呈细长状，因此看不到茧的身影。她大概还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动过。

“再见了。”我说了一声，走出玄关。

持续一年半的恋爱，就以这极度扫兴的方式结束了，甚至都不曾伴有已经分手了的真实感。

回到东京后，和茧已经分手的真实感进一步变得稀薄。我在礼拜六的深夜回到东京，至礼拜天的中午，和她交往的那些日子在我心中已恍如遥远的过去。

礼拜一我照常上班，在课内会议上我报名参加了将过去的企划案数据化的委员的竞选。第二天是文化日，我依照预定和美弥子约会。在爱情旅馆的床上，我把和茧分手的事告诉了她。

“果然变成这样了。”美弥子事不关己似地说。

“说得跟没事人似的，还不是你害的。”

“……那么，有什么感想？”

“终究还是被你说中了。我和她的关系归根到底就是那个——叫INITIATION LOVE的东西吧。和她分手以后，我感觉终于和能和你站在相同的位置了。”

美弥子的身体和某人不同，明显是成熟女性的身体。D罩杯的胸揉起来弹性就不一样，肉厚的臀部颇有从后面做的价值。

和茧做的时候，感觉像在和小姑娘做。从稀有的角度上来说也许有一些价值……。

从摆脱萝莉控的身份这个意义上说，与茧的分手也是我成为大人的一个要素——我边思索着这些，边压到美弥子的身上。

礼拜三我下班回来后，看到宿舍里有一个寄给我的小包裹。大小相当于一个魔方，当看到寄出人写的是“成冈茧子”时，我一瞬间产生了非现实的不安，担心她会不会送一个炸弹过来。

回到房间打开包裹一看，是一个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也放得好好的。

姑且也是将近十万元的东西——不，金钱的价值另当别论，留着作纪念也是件不错的东西——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把它留在身边，只因受的伤害太深，她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我揣摩着她把这东西还给我的真正意图，但也没有得出结论，最后我把它扔进了架子的一角，决定让一切都结束。

第一卷 6 SHOW ME

我和美弥子正在交往的传闻似乎已在部里流传开了。

我在去会议室时，长濑在电梯里对我耳语。

“——那，事实上是怎么回事？”他小声地问我。

“因为做的工作一样，所以就在一起做了，然后顺便一起去吃饭……就像这样而已。”

我堂堂正正地回答。长濑一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样子的，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去了。不过在我看来，他并非厌恶我，反倒是一副担心我的样子。他大概本来是想忠告我要小心，因为其他社员在嫉妒我。

我生怕别人相信流言（虽然这流言是真的），认为我耽于女色工作不认真，所以在秋后都没有请假，在工作上奋力前进。我比谁提出的企划书都多。但我的企划不知为何，经常在课内会议的阶段就被否决。

有趣的是，对我的企划挑三拣四的成员基本上是固定的，尽是些只会提无用的企划的无能社员。能公正地评价我的，只有松尾谷、太田，以及长濑和美弥子四人。美弥子暂且不提，其余三人都是商品开发部第二开发课中的少数派，即真正在做事的人（我并没有因为他们支持我而抬高他们。从客观的数据——采用产品的销售实绩上看他们也是名列前茅的）。而我本来也应该能跻身他们的行列的，只要没有无能社员们从中作梗的话。

工作了四个月后，我也渐渐看清了组织内的结构。在这个课内，多数无能的社员被少数能干的社员养着。

正如美弥子所言。出身的大学、是在总公司被录用还是在分公司，诸如此类和个人的能力毫无关系。因为，那些东大或是京大毕业的正式社员，就被我这个地方出身在地方GIFT被录用的人养着。

不，如果单单是被养着，那倒还好。他们更差劲差劲，被我养着却还要嫉妒养着他们的我，甚至还要扯我的后腿……。

因为无聊的理由而被驳回的产品中，有点三个企划我自认非常优秀，于是决定不通过公司以个人名义申请专利。

说起公司内发生的事——有一次我去复印时，开发一课的桥本正在使用复印机。走进一看，他裤子口袋边缘的线展开了，后脑勺露底了。就是这个土里土气的中年男提出要和美弥子交往啊——一想到这，我甚至开始觉得，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行为简直是不可原谅。

我轻蔑地盯着他的动作，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朝我回过头。四目相对。从他那时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听说过我们之间的传闻。

“什么事……？”他畏畏缩缩地问。

“对不起，我赶时间。”我低下头答道，有意识地在表面上表现得毕恭毕敬。我对他做出微笑般的神情。在旁人看来无可非议之处——但惟独对与我面对面的本人施加压迫感——我这样的尝试似乎成功了，桥本嘟哝着“啊”之类的意义不明的话，慌忙把还没复印好的文件收拾好，匆匆忙忙地离去。

瞧他那怂样！

十一月七日。美弥子请了夏休的补假，从那天开始的八天七夜和家人去海外旅行。——因此，我很难得地没有日程安排，于是决定睡个懒觉，结果海藤来我房间了。

“小梵的辞职已经正式定下了。这个月末。”

“啊，真的？”

“他找总务说，到年末就要忙了，强行要求提前离职。”

“是吗……。”

自从夏天时他观看了七星的舞台剧以来，小梵就一头栽进了表演的世界里。辞掉工作踏上演艺道路是他的强烈的意志，不管周围如何反对他都不变节。如今我也真心地支持他的决断。

“所以，我们部里——还有广岛GIFT，听说都要搞送别会，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要不要也搞一个送别会。”

“我们？”

“就是我、你还有……石丸他们……。”

“……海藤？”

“啊，我对石丸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了。”说完他摊开双手，“顺便问一下，阿铃，你和她——？”

“嗯。其实……已经开始交往了。”我坦率地回答。和茧的关系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不打算对任何人说，但如今和茧的关系已经断了，我的交往的对象就只有美弥子一个了，所以对海藤说了也无妨。“不过……要保密哦。我猜你早晚会对小梵说的，不过其他人——尤其是本公司的人……。”

“我懂。阿铃，你那个……静冈的恋人呢？”

“早就分了。和石丸开始交往是在那之后。”

我说完，海藤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是吗——。那这次的欢送会，就要对你们特别照顾了。”

“不用特别在意。像以前就可以了嘛。”我边说边想：海藤也是个不错的家伙呀。小梵走了以后，我应该更加珍惜他——想到这，我突然想到一个不得不提的忠告。“……啊，对了。”

“什么？”

“海藤啊，如果你想受欢迎的话，还是在衣服上花点心思比较好。你没啥事的话，要不要一去买东西？”

“现在？”

“嗯，去原宿。……去不去？”

海藤的外表也不差。只要在服装上稍加打磨，一定可以交到他愿望中的都市女子的。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我想起我在静冈终点站酒店定过平安夜的预约。是空中餐厅的晚餐和住一晚双人房的预约。这两样合起来，取消预约花费了大约三千元。

即使我现在还在和茧交往，今年的平安夜是礼拜四——不论如何都只能取消。我是在五月份下的预约。

对了，美弥子打算怎么过平安夜呢……。

十一月十五日，她打来电话说平安无事地回国了，我趁此时询问了她。

“二十五号是礼拜五， 那天你和我们一家吃顿饭怎么样？”她提议道，“——姐姐和姐夫也会来。”

“啊，这么说我还可以见到蓬莱美由纪？”我不由得发出兴奋的声音。

“……你很想见她？”她却冷冷地回应道。

“啊，不，一般吧……。”

美弥子的姐姐是蓬莱美由纪，这是我最近才知道。蓬莱美由纪也是个了不得的美女，但她和美弥子是不同的类型，而且岁数才差了不少（我记得我差不多时候，她在电视剧里演高中生），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只是听说，美弥子和比她的七岁的姐姐相处地不太好。

“啊……能不能见到你姐姐都无所谓的，我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见见你的爸妈。”我修正道，她听了似乎心情也转晴了。

“……那，就这么定了吧。”她发出甜甜的声音。

十一月三十日，小梵被解除向庆德商事的派遣职务，同时退出庆德GIFT广岛。因为是在派遣中主动辞职，所以手续繁杂，听海藤说，小梵一直在不声不响地处理这些杂事。他搬离宿舍那天，我准时结束工作，和海藤两人帮忙搬家。不过小梵的行李不多，用CITY往返两次就全部搬完了。新的住所在根岸的破旧公寓，小梵从此就要开始他的第二人生了吧，想到这我感到些许的清冷。

行李搬完以后，我起了搞个三人小宴会的念头，但听说小梵必须立刻回到广岛，在当地处理一些事物。

亲友送别会在这个礼拜的礼拜六——十二月五日举行。地点在渋谷的约翰万次郎，参加者有小梵﹑我、海藤、美弥子、北斗的日比圆，还有一个名叫隼人（音译）的人，他来自今后要收留小梵的名叫狂月同盟的剧团。

我最初听到小梵要辞掉工作参加剧团的时候，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成为北斗七星的一员，但听美弥子说，北斗有一个规定，必须是庆应的现役学生才能加入（另外，一旦入团之后，不论毕业还是中途退学，只要本人不提出退出，就一直是团员），所以小梵就加入了与北斗有密切来往的狂月同盟。

酒会正酣时，有人聊起原来那位隼人氏是天童（以前和美弥子交往过的男人）的好友，我听到这个的一瞬间，骤然感到酒变得难喝了。我一边品尝着杯中的冷酒，一边为把美弥子叫来感到后悔。

海藤大概是依照之前的经验察觉到了我的不快。

“阿铃，今天的酒会是为了庆祝小梵走向新生活。”中途他在我耳边偷偷说。如果没有他提醒，我也许又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了。

和海藤两人回到宿舍，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后，我立刻给美弥子打电话——却出了点差错，也许是因为醉得不清吧——似乎是打了自己手熟的另一个号码。两声呼叫音之后，响起了话筒被拿起的声音。

“——喂。我是成冈。”

听到茧的声音时，我一瞬间醉意全无。脑中一边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喂喂？……夕君？”

听到这句话时，我立刻放下了话筒。

恐怖。

因为，茧说“夕君？”这句话时的语气普通得不正常。

“难道说……是夕君？”——如果她这么说的话还可以理解。也可以是——“希望是夕君打来的”——这种祈祷的语气。

可她刚才的语气，仿佛是那个时候的语气，我每天都给她打电话的那个时候——电话一响，心想着或许是夕君打来的吧，拿起电话——可对方不说话——“夕君……是你吧？”——就仿佛在这种情境中自然流露出的话语。

或许在她心中，和我分手这件事——还有在这一个多月间，我一次都没联络过她的事实——还没有被正确地认识到……。

这想像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同时我又想到，如果真是这样，那茧真的太可怜了。

我感到腋下渗出了汗水，同时还有眩晕感，于是我当场蹲在了地上。

我这是第二次造访美弥子的家。和她第一次做爱那天的晚上，为了搬运棋盘桌而去过她家，那是第一次造访她家。那时她母亲虽然也和我打过招呼，但严格说来我那时只是受到了搬运工的待遇，所以从正式招待的意义上来说这次才是第一次——因此，我怀着些许紧张的心情来到了那座宅邸。

父母和姐姐姐夫————加上美弥子，一家子五个人都在，身处此地使我更加紧张。

“这是我公司的同事，铃木君。”美弥子作介绍。

“我是铃木。”说完我行一礼，“我和美弥子小姐隶属于同一个项目，一直受到她的照顾。”

“其实我才是受到照顾的一方。”

“欢迎光临。那么，请进。”母亲说。

“美弥子也到了把波依弗兰多带回家的年纪了啊。”父亲说。

这一家人就像是在照着蹩脚的剧本演一出“和睦家庭”的电视剧一样。……波依弗兰多？我边想边看了看美弥子，她一瞬间展露困窘的神色。

用餐时，我如坐针毡心绪不宁。

“——这么说，你是从静冈的庆德商事分公司派遣来的吗？”

“是的。其实不是分公司，是其中一家子公司。”

“不过铃木君，从实绩上来说，你已经超过了总公司的前辈们。”

“那你老家也在静冈？”

“啊，不，我老家在福井。大学时来到了静冈，就在当地工作了。”

“你在大学里学的专业是什么？”

“物理。流体力学那方面的。”

“听起来好像挺复杂的。你一定是个优秀的学生吧。”

“不，也没那么好——。”

对话只有我﹑美弥子和她的父母，蓬莱美由纪（这是艺名，本民是石丸美由纪——结婚后改叫鹫尾美由纪）和他的丈夫鹫尾几乎没有加入对话，只是埋头吃着眼前的料理。

外观豪华的料理味道却差了一些，我不得不频繁地和红酒，把嘴里的食物冲到喉咙里。

吃晚饭我上了二楼美弥子的房间，在床边扑通一声坐下时，忍不着发出叹息。美弥子打开收音机，然后问我：“很累吧？”

“你那个爸爸，洗完澡以后是不是会披一件睡袍什么的？”我问。

“你又来了，说这种居心不良的话。”美弥子边说边在我身边坐下，把嘴唇靠过来。她的家人就在楼下，在这种状况下接吻就已是背德，而我更是摆弄她的胸部，寻求更大的刺激。她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不情愿,反倒是积极地把手向我的大腿间。

然后我们做了穿着衣服的状态下所能做到的一切。这比不穿衣服更刺激。

在快到极限的时候我压制住欲望，停下了手的动作，仰面躺在床上，她立刻把脸贴在我的胸口，说：“我喜欢这个胸脯。”

我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边思考：我们俩的关系都持续多久……。

现在美弥子也许是真心地喜欢我吧，我当然也喜欢她，这的确是事实。可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份爱能持续多久。如果出现了一个比我更合她口味的男人，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去选择那个男人呢……。或许，正是因为在心中惧怕着这种事态的到来，我才决定今天到这儿来见她的家人的。为了打造出得到家人的承认﹑不会轻而易举地分手的关系。

另一方面我也是同样——我自然是认为比她条件的女性应该是极少的，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敢断言我对她的爱将永久持续。舍弃了“绝对”这个词的我们，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断言？选择不受“将来的约定”束缚的我们所能认可的“确切的东西”，事实上只有“现在”而已。

“啊……哎，你看不看这个电视剧？”她突然问道，于是我将意识拉回到现实。收音机正在播放森川由加里的热门歌曲，我立刻明白了她所说的“这部电视剧”的具体所指。

“《男女7人秋物语》？我基本上没看过。”

虽然知道它大受好评，但这半年间，我连看电视剧的闲暇的都没有。

“真的？很好看的。上个礼拜就是最后一集，最后秋刀鱼和大竹忍的争吵，你真的应该看看，那样的，真的好好……。”

“《——夏物语》我倒是看了不少。”

去年的夏天，因为茧说她非常喜欢这部剧，所以我也尽量看了一点。对了，今天茧的生日时，我还为了讨她欢心送了她一个电视里出现过的靴子型的酒杯作为礼物……。

茧一定会也看了这次的《——秋物语》吧——至少到十月为止。从十一月开始……她又会怎么办呢……。

在美弥子的房间里，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不知何为，胸中满溢起了对已经分手了的茧的回忆。——在联谊会第一次和她见面——经常开车到专门学校去接她——两人经常在三保的海岸呆呆地眺望大海——嘲笑她分不清牛顿和爱因斯坦，她却哭了起来——两人去海边的归途中第一次邀请她去旅馆，前戏都很顺利，可到了插入的阶段她却害怕了，结果就把日子延后了——初体验的时候她不停地哭喊：“疼疼！”——今年的春天，她说要搬出家门，我好几次陪她去找房子——大学时的欢送会后，借着酒势把茧叫到旅馆里，结果吵了起来，不自觉地打了她……。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感到胸口发堵，大口喘气。美弥子似乎察觉到我的举止有异，用诧异的声音问：

“……你在想什么，辰也(タツヤ)？”（注：タツヤ，发音是TATUYA)

“没什么？”我答道，然后将追忆甩开，紧紧抱住美弥子的背。

——（完）——